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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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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外公外婆带大的孩子。

在我尚不足一岁的时候,妈妈要去考大学,外婆便提前退休来照顾我。

就因为提前了半年,从此许多涨工资、补发工资都与她没了关系。

当然她念叨这事儿也念叨了一辈子,但念叨到末尾,又总是用那样慈爱的目光看着我,她点点我的额头,感慨:“都是为了你呀,大乖乖。”

我被这声“大乖乖”

笼罩了三十年。

三十年的初始,是一个药罐子一样的小姑娘,身体不好,常常发高烧。

半夜烧到41.5度,爸妈不在家,外婆吓得腿都软掉,几乎是爬到门口找邻居送我去医院。

在长达几年的时间里,每天四次盯着我吃药。

因为身体不好,我没有上过幼儿园,即便上了小学成绩也在下游晃。

每次考试之前都要发高烧,外婆就整夜整夜守在我身边端盆水给我冷敷。

后来长大一点,身体慢慢健康起来,成绩也渐渐提高。

初中、高中一路读过去,十九岁,我到千里之外的地方读大学,每周与她电话联系两三次,可到了这时,她已耳背。

我打电话的声音永远是寝室里最大的,但又不能特别大,因为怕她的助听器里产生蜂鸣。

我慢慢地大声说话,要咬字清晰,要读音标准,要用尽量简单且少同音字的词句。

而她,大约全寝室都能听到她在电话那边大声嘱咐我,说她每天看着电视上的天气预报,看济南的温度,明天要下雨啊,你记得带伞。

通话最后,总会有那么一句:“还有五个星期你就要回家了,乖乖,我天天看着月份牌数啊数啊,数一天,我的大乖乖就离回家近了一天。”

我也在电话这边欢喜地笑,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句话在多年后的回忆中,不计时间地点,都会令我流下泪来。

那是我永远不会忘记的场景——每次节假日回家,当我走到楼下时,还不等上楼,就能看见楼上某个窗户被推开,她一头雪白头发露出来,好远就冲我招手。

她在楼上大声喊我的乳名,我一边答应着一边拎起行李往家跑,上楼,门早开了,她站在门口,一把抱住我,嘴里念叨着“可算回来了,我在阳台上都站了三个钟头了”

……她的身高才到我下巴,我弯下腰环抱她,深深嗅她毛衣上一点点樟脑球的味道。

就为了这个熟悉的味道、这对我而言代表“家”

之全部意义的味道,在三十岁之前,除了蜜月旅行,我将一切节假日都用在了“回家”

上。

许多次,我看《中国国家地理》杂志,向往那些山山水水的峻秀,但只要抬起头,看见她雪白的头发、盯着我时心满意足的目光,我便再也迈不出旅行的脚步。

我知道我已经离她太远了——当我在这个距离家乡四百七十公里的城市安家落户、生儿育女,我能给她的,也不过就是法定节假日的片刻相聚。

没有人知道,尽管我已经用所有可能的时间去陪她,但遗憾的情绪仍在我心里起起伏伏。

那些不得不存在的别离、那些遥远的想念与阳台上的等待……此后的半生,只要记起,便是痛悔。

她在我三十岁那年的冬天离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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