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库丁的冷遇(第2页)
当晚,陈衍抱着婴儿,揣着自己省下的一小包野菜根茎(这是他未来口粮的一部分),找到了蜷缩在另一个窝棚角落的张婶。
没有过多言语,他将婴儿轻轻放入张婶枯瘦却小心翼翼的臂弯里,又将那包野菜根茎塞进她冰凉的手中。
“张婶…娃儿…托付给您了。”
陈衍的声音干涩沙哑,“我每日…会送吃的来。”
他无法承诺更多,只能从牙缝里挤出这句沉重的保证。
张婶看着怀中皱巴巴的小脸,又看看陈衍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决绝,浑浊的泪水涌了出来,只是用力地点着头,将婴儿紧紧搂在胸前,仿佛搂住了自己失去的希望。
翌日清晨,寒风凛冽。
陈衍告别了窝棚,告别了沉睡中的婴儿和张婶担忧的眼神,走向陈氏庄园外围那处指定的仓库。
所谓的“西边农具杂仓”
,不过是一间孤零零立在田庄边缘、用夯土和朽木搭建的大屋子。
屋顶的茅草稀疏破烂,几处瓦片缺失,露出狰狞的窟窿。
墙壁斑驳,布满裂缝,寒风毫无阻碍地灌入。
推开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厚重木门,一股浓烈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浓重的霉味、铁锈的腥气、尘土的气息,还有一种陈年朽木和腐烂麻袋的怪味,呛得人喉咙发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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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内部昏暗而杂乱。
光线从屋顶的破洞和高处几个狭小的气窗透入,形成几道惨白的光柱,照亮了飞舞的尘埃。
目光所及,堆满了锈迹斑斑、残缺不全的犁铧、锄头、耙子;破损的麻袋散乱地堆叠着,露出里面干瘪的谷壳或发黑的陈年豆子;废弃的木料、断掉的辕木、残破的箩筐如同小山般随意堆放;角落里甚至还有几辆散了架、蒙着厚厚灰尘的破旧牛车。
这里就像是被遗忘的角落,堆砌着庄园所有淘汰的、无用的“破烂”
。
库丁的头目王头,是个干瘦、眼神浑浊、仿佛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的中年人。
他懒洋洋地给陈衍指派了任务:清点(主要是数数还有多少件能勉强看出是农具的东西)、整理(把散乱的东西稍微归拢一下,别绊倒人)、防鼠防盗(主要是别让仓库里本就不多的、可能还能用的东西被流民或野物偷走)。
工作枯燥、卑微、毫无技术含量,日复一日。
仓库里还有另外两三个库丁。
一个总是蜷缩在角落打盹的老头,仿佛随时会睡死过去;一个眼神闪烁、总爱在陈衍整理时指手画脚的瘦高个;还有一个沉默寡言、只知道埋头干活的壮实汉子。
他们对陈衍这个新来的“献宝者”
态度各异:老头漠不关心;瘦高个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嫉妒和轻蔑,言语间不时刺上两句,诸如“哟,这不是能献宝的高人吗?怎么也来守这破烂堆了?”
;壮实汉子则偶尔投来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但更多是麻木。
最刺眼的,是在一次整理角落杂物时,陈衍在厚厚的积尘下,看到了那个他耗费心血、用简陋材料制成的曲辕犁模型。
它被随意地丢弃在一堆断裂的犁梢和锈铁片中,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它就像一个无声的嘲笑,嘲笑着他的妄想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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