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酌饮天光 奸佞走狗(第3页)
陆酌光曾这么对赵执说。
赵执却道:“大事若成,必有牺牲,不必分辨那些微小的善恶。
不管过程如何,只要结果是好的,对天下百姓来说就是好事。
世人不解也无妨,等到国土收回,江山稳固,枯萎的草木会再次茂盛,大齐再复绿水青山,我等功过,百年之后自会盖棺定论。”
于是陆酌光又将疑问按下去。
奸佞走狗、冷血屠夫、为虎作伥、丧尽天良,他已经听得麻木。
直到周幸的出现。
在吵闹的茶馆里见到她的第一面,陆酌光就看见她清冽澄澈的眼睛里,有着难以掩饰的野心。
赵执倚重他,赵恪看不起他,无常司的人畏惧他,不明真相的人赞美或笑话他,要杀死的人诅咒唾骂他。
只有周幸看出了他的迷惘。
所以她站在风里,用沉静锐利的眼睛凝视他,直击他埋在心底最深处的问题:“你分得清楚这满地白骨垒起来的,是国泰民安的神座,还是专权独裁的王座吗?”
陆酌光半梦半醒,身体里的疼痛越来越厉害,仿佛有火刀贴着骨骼来回刮。
意识模糊间,老陆又在哼念他经常挂在嘴边的打油诗。
“要做状元郎,好娶美娇娘……”
明明有四句,陆酌光想,后两句是什么来着?
陆酌光开始仔细回想,仿佛又回到了年幼时的自己,风和日丽的午后,他坐在老陆的身边看着人来人往的街头。
瘸子的脸上总不干净,但笑起来时墨色的眼睛映了天光,爽朗而潇洒:“小子,日后考取功名,做了大官,可千万别忘了街头千千万万的兄弟,记得赏他们一口饭吃。”
“酌光,酌光。”
死前的老陆又在唤他,他一手握着热气腾腾的包子,一手摸着他的脑袋,嘴边都是血,用生平最后一丝力气将话讲得字字清晰,“来日长大,别像我活得这么窝囊。
大齐将倾,伏尸百万,不救世,枉为人。”
陆酌光抬头看向老陆,原本模糊不清的五官在这一刻清晰。
他想起来后两句了。
“一朝登金榜,万民免风霜。”
纷乱的梦散去,耳边是夜的静谧和烛火燃烧的微声。
陆酌光看着跳跃的火苗,沉默许久。
李言归也不敢出声打扰,就这么静静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开口问李言归:“我们在行恶?”
李言归也没想到陆酌光睡一觉起来,问了个听起来这么晦涩难懂的问题。
对李言归来说,这比男男女女的问题还要难解,因此很长时间没有开口。
陆酌光贴心地关切他:“你哑巴了?”
李言归挠了挠后脑勺,说:“大人为收复边疆,几十年来呕心沥血,为肃清朝纲数次九死一生,你忘记了?
前年山洪,他怕赈灾银被贪污便亲自随行前往灾地,救灾时淹在山洪里一整夜,险些丧命。
还有之前塞北频频败仗,大人不远万里赶赴边疆,整顿军纪,拔除通敌的奸细,连着数日不眠不休,在边疆一病不起,差点回不了京城,后来才稳住塞北战事。
南部雪灾,百姓流离失所,大人捐出毕生积蓄,大雪淹没小腿,他登门走访,向朝中百官募集灾银,冻坏了一双脚年年逢冬溃烂,如此种种不胜枚举,你觉得这是作恶吗?”
陆酌光沉默不应。
他若是分得清楚,就不会在梦里也不停地问老陆了。
李言归又道:“我人微言轻,没资格去批判谁的善恶,只知道当初快死的时候是大人救了我,将我养大,我必报此恩。
不过我们这种人议论善恶也毫无意义,主要看跟着谁做事吧,大人为国尽心,将丢失的国土收复一半,当真是恶人吗?都察院徇私舞弊,卖官鬻爵,怎么又成好人了?”
“怎么没有意义?”
陆酌光慢悠悠道,“不救世,枉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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