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第2页)
没人吵得过粗野的乡村女人,她像一头暴怒的母狮,守护着自己的领地,将危险逼退以后带着幼崽回家,之后在四面围起矮墙的院子里,她泄气般坐在地上哭泣。
只怪易纯年龄太小,在懵懂的儿童时期,易纯无措地站在她跟前,不懂她为什么要哭,甚至到2007年,步入青春期的易纯同样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将自己送回亲生父母身边。
难道只因为自己是她妹妹的孩子。
塑料袋里的无花果在闷热的绿皮火车车厢里变质,腐臭的植物味道从易纯坏了的拉链缝隙里散出。
她瞧见旁边大人皱紧的眉头还有嫌弃的眼神,一声不吭抱紧书包,用身体掩盖那股味道,怕人发现,怕被要求丢掉,最后却还是没能抵抗住恶劣的味道,王琴没什么表情地跟人道歉,二话不说便精准找到那袋无花果,顺势丢进碰巧过来收垃圾的乘务人员的黑色垃圾袋里。
易纯扭过头看车窗外,不断倒退的山脉上满是绿色的树林,她懦弱胆怯,不敢反抗,唯一对抗的方式只是默默流泪,在将眼泪硬生生逼回去的同时,她想起倒退的河流,还有王丽华如同母狮般跟人吵架的模样。
那是2007年夏天,在之后几年的时间易纯记忆中就只有那年金黄色暴烈的夏天,慢吞笨重的火车南下,在跨越将近一千公里之后,她和破旧的书包相依为命。
广州的夏天太复杂,高温天气中总是夹带着某种情绪,时快时慢地流动,那种情绪笼罩在每个行人的头顶,人们互相点头问候,说出一串类似无花果一样淌着汁水的粤语,在高温天气的夹缝中,易纯疯狂想逃,只不过念头胆大。
她是一个胆怯的人。
住处位于一家工厂里的职工公寓,一间能把室内所有摆设看得清楚的屋子,这就是易纯跟亲生父母在广州的落脚点。
在进屋公寓的瞬间,她脑海中闪过某种念头,那条被逼退的河流彷佛再次汹涌而来。
她快速低下头,问哪里有卫生间。
水从水龙头里流下来,她把脸埋进盛满水的手掌中,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如何隐藏眼泪。
两个大人在外面说话,隔着一道玻璃门,她听见他们用方言交谈。
其实易纯丝毫不关心他们在讲什么,只知道她当时一点也不喜欢广州,讨厌身上粘腻的热气。
然后想念妈妈。
易纯小时候曾经见过他们,大概三岁,记忆模糊,妈妈指着一位陌生女人让她开口喊妈,再指着一位陌生男人让她喊爸,尽管不懂,但她照做了,而后她似乎明白“妈妈”
这个称呼也没有什么特殊含义,随之产生一种深深的疑惑,她该怎么区分妈妈跟别人。
这个问题困住易纯好长时间,直到后来大人跟她说,可以喊“大妈”
和“二妈”
,她虽不想喊,但同样照做,因为察觉到王丽华会因此感到高兴,之后再次产生新的疑问,妈妈高兴的同时为什么还要难受。
王丽华嫁过人,在易纯还没出生的时候,丈夫因为车祸不幸离世,从此她便守寡十多年,有人劝她再嫁,亲事都要谈拢了却被迫养了易纯。
王琴生易纯的时候才十八岁,一个月后留下一封信便远走广州,那时她未婚先孕,毫无经验,因为生理期不准所以并不在意许久未来的经期,直到肚子显怀才知道我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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