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章 新生铃木夜
能登半岛凛冽的寒风渐渐被早春略带暖意的海风取代,时间在无声的煎熬中滑过了小半年。
这半年里,美和子和“铃木夜”
——她那现在被称之为“女儿”
的孩子——如同两只受惊的鼹鼠,深深地藏在母亲铃木和子那间弥漫着鱼腥味和旧时光气息的老屋里。
刚来老家的最初的几周,美和子几乎夜不能寐。
任何街角驶来的陌生车辆、任何在门前稍作停留的脚步声、甚至邮差按响隔壁门铃的清脆声音,都能让她惊跳起来,心脏狂跳到几乎窒息。
东京那个家,那个曾经属于她和儿子小光的、充满生活痕迹却突然变得恐怖而陌生的家,她连想都不敢想。
她只记得那个绝望的清晨,她带着眼神空洞、身体已彻底变成女孩模样的小光,像逃犯一样仓皇离开。
她恐惧着社会机构或警方的突然到来——她不知道自己要如何保护总是躲在她身后的,莫名变成了“女儿”
的亲生骨肉。
然而,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美和子的心也慢慢地放了下来。
能登半岛偏僻渔村的闭塞,似乎成了她们最好的掩护。
这里信息流通缓慢,邻里关系保持着一种疏离的礼貌。
除了最初的一段时间里邻居们对这位“带着女儿从东京回来投奔母亲”
的铃木家女儿投来几道好奇的目光外,并没有引起什么其他的特别的关注。
没有陌生的面孔在附近打探,没有来自东京的询问电话打到母亲家那部老旧的座机上(美和子早已偷偷换掉了自己的手机),甚至连一张寻找失踪儿童的传单都没有飘到这个宁静得近乎停滞的角落。
这份死寂般的“安全”
,让美和子悬着的心总算踏实了下来。
她也开始产生一丝虚弱的“安心感”
——也许,一切只是自己多虑了,东京那边,没有人会为她们母子悄无声息地搬走感到在意。
————
一天晚饭后,美和子正在厨房清洗着沾满鱼鳞的砧板。
母亲和子坐在矮桌旁,就着昏黄的灯光,用粗粝的手指修补着一件破旧的衣服。
房间里只有海风声和针线摩擦的沙沙声。
突然,和子头也没抬,用一种陈述事实般平淡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开口,声音像砂纸刮过木头:
“美和子,小夜那孩子,该上去学了吧?”
美和子的手猛地一抖,正在清洗菜刀的她,差点被锋利的刀刃切到手指。
她背对着母亲,含糊地应道:“……嗯,是……是啊,该去上学了……”
“哼,”
和子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鼻音,手上的动作没停,“整天关在家里,像个什么样子?女孩家,虽然不用像小子那样野,但该懂的道理、该认的字,总得学。
我们铃木家的孩子,就算是个丫头,也不能当睁眼瞎。”
她的话语里带着根深蒂固的、对女性角色“该有”
的模板化期待,以及对“学习”
这种最基本权利施舍般的认可。
“丫头”
……“女孩家”
……这些词像淬毒的针,狠狠扎在美和子心上。
她看着水槽里晃动的倒影,仿佛看到了躲在隔壁房间角落里的小光——不,是小夜。
她很清楚,这半年来,那个孩子变得沉默寡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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