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骂醒(第2页)
“要是让你去我家果园里,跟着你德顺伯他们给果树刨坑施肥,”
他换了个场景,语气依旧平稳,“那锄头抡起来,一下一下,腰得弯下去,土坷垃得敲碎,肥料得撒匀。
弯大半天的腰,累得晚上躺炕上直哼哼,一天工钱也就四五十。
这碗面,抵得上你大半天弯下去的腰。”
“要是让你去镇子东头的码头上,跟着那些装卸工扛包,”
周振华的目光似乎能穿透墙壁,看到远处繁忙而艰辛的码头,“一百斤一袋的粮食或者化肥,扛上肩,走过那颤巍巍的跳板,送到船舱里,一趟挣个块儿八毛。
来来回回几十趟,肩膀肿了,腿打颤了,才能挣回这碗面钱。”
周小兵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自己的胸口,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缩起,仿佛那无形的木头、锄头、麻袋已经压在了他瘦削的肩上,让他不堪重负。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食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或许有好奇,有同情,但更多的是属于踏实劳动者的平静,这让他感到无地自容。
“你觉得,赌桌上,来钱快,是吧?”
周振华的声音里依旧听不出丝毫的讥讽或愤怒,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冷酷的陈述,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手指头动动,骰子一扔,牌一翻,几百几千甚至几万,好像大风刮来的一样。
轻巧,痛快,是不是?比扛木头、刨土、扛包轻巧一万倍。”
“可你摸着你自己的良心问问,”
周振华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投入深潭,带着一种穿透一切虚妄和伪装的力量,直抵人心最深处,“那钱,你攥在手里的时候,踏实吗?它烫不烫手?它进你口袋的时候轻巧得像片羽毛,它溜走的时候,是不是更轻巧?轻巧到你还没反应过来,它就连同你妈的棺材本、你周叔我预支给你家买化肥的工钱、把你自己的骨头渣子都差点赔进去,还他妈浑浑噩噩地觉得只是自己手气不好,下一把就能赢回来?!”
周小兵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不是轻微的颤抖,而是无法抑制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战栗。
牙齿咯咯地磕碰在一起。
周振华的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自我麻痹的外壳,露出了里面血淋淋、不堪入目的真相。
“你看看你这双手,”
周振华的目光扫过他放在桌上、因为紧张而蜷缩起来、瘦削见骨、指甲缝里还藏着黑泥和之前挣扎时留下污垢的手,“它本来是好手!
能抡锄头,能握镰刀,能扶犁杖,能挣钱,能让你妈年底扯块新布做件衣裳,能让你自己饿不着冻不着,挺直腰杆做人!
是个庄稼人的手!
可现在呢?”
周振华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却锐利如冰棱的诘问,“它除了会哆嗦着往赌桌上扔筹码、会神经质地搓牌、会数那几张沾着脏汗的票子,还会干什么?它还配叫一双手吗?!”
“你以为你赌的是钱?”
周振华的语调猛地拔高了一寸,如同闷雷炸响,虽不尖锐,却震得周小兵耳膜嗡嗡作响,“你赌的是你妈起早贪黑、省吃俭用、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的血汗!
你赌的是我周振华在月亮河村活了这么多年、从不欠人、也从不让人欠的脸面!
你赌的是月亮河老周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宁可饿死也不偷不抢的老脸!
你赌上的,是你自己个儿这条还喘着气的、二十郎当岁的命!”
周振华的语气依旧没有声嘶力竭,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锤子,狠狠砸在周小兵的心尖上,砸得他魂飞魄散。
“你以为那些开赌场、放印子钱的,‘老猫’那号人,是善人?是观音菩萨派来给你送钱来的?”
周振华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他们是敲骨吸髓的豺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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