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刘姥姥进大观园
穿过摩肩接踵、几乎令人窒息的人流漩涡,三人总算像逆水而行的鱼,挣扎着来到了集市相对开阔的中心地带。
这里仿佛是一个喧闹海洋中的小小港湾,虽然依旧人声鼎沸,但至少有了喘息和驻足的空间。
高红梅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把刚才在拥挤中吸入的浊气都吐出来。
她用手帕仔细擦拭着额角、鼻尖渗出的细密汗珠,但一双眼睛却像被磁石吸住了一般,不够用似的,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和贪婪,飞快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尽管她每年都要赶好几次集,对这场面并不陌生,但每次重新置身于这由人潮、货物、声音和气味组成的沸腾海洋中,她依然会被那种原始、粗粝而又无比蓬勃的生命力,以及那真正称得上“琳琅满目”
的货物所深深震撼,一种参与盛大节日的悸动油然而生。
“我的老天爷……”
高红梅忍不住喃喃自语,声音不高,却充满了最直观的惊叹,像是在进行一种无意识的祷告,“这人……这人也太多了!
你看看,这乌泱泱的一片,脑袋挨着脑袋,肩膀擦着肩膀,怕是比咱村口打谷场上晒的、铺得厚厚的稻谷还密实!
这要是撒一把豆子下去,都落不到地上!”
她下意识地拽了拽周振华的胳膊,仿佛要寻求一个确认,手指着眼前几乎望不到头的摊位长龙和如同潮水般涌动的人潮:“振华,你快看!
瞧瞧这阵势!
这真是要什么有什么,只有咱想不到的,没有这儿找不着的!
我咋觉着,我每回来,都跟头一回来似的,看啥都新鲜,看啥都觉着稀奇!”
她的脸上洋溢着一种纯粹的、近乎孩童般的喜悦。
这种感觉,确实容易让人联想到《红楼梦》里那位可爱的刘姥姥,初进奢华无比的荣国府大观园,看什么都觉着稀奇、气派,眼花缭乱。
高红梅虽然是个精明能干、将自家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农村主妇,操持家务、田间地头都是一把好手,有着丰富的生活智慧,但面对这汇聚了方圆几十里地界精华、承载着最直接最旺盛的民间交易欲望的大集,她依然会觉得自己的见识如同沧海一粟,内心深处那个对广阔世界充满好奇的“孩子”
便被唤醒了出来,使她沉浸在一种不断发现新大陆的兴奋之中。
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忙不迭地掠过一个个区域、一个个摊位:
最先吸引她注意的是稍远些的卖牲口的区域。
那里相对空旷些,但气氛却格外热烈。
牛儿发出低沉浑厚的“哞哞”
声,马匹不时打着响亮的响鼻,甩动着尾巴,毛驴的叫声直戳戳的,还有猪崽在竹笼子里不安分地哼哼唧唧,挤作一团。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牲畜体味、新鲜草料的清香以及牲畜粪便特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的、独属于乡村集市的气息。
精明的买主们,多是些经验丰富的庄稼汉,围着心仪的牲口转悠,神情专注得像是在鉴赏珍宝。
他们熟练地掰开牲口的牙口查看年纪,用手指捏捏皮肉、拍拍宽厚的脊梁估摸膘情和力气,然后便是激烈的、往往要持续好几个回合的讨价还价,声音洪亮,带着庄稼人特有的直爽和固执。
紧挨着牲口市的是卖农具家什的区域。
这里显得“硬朗”
许多。
镰刀、锄头、铁锹、镐头、犁铧、耙子等各式铁制农具摆了一地,刃口在秋日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寒光,显示着它们的锋利与耐用。
旁边则是各式竹编、木制的家什,编得结实又精巧的箩筐、簸箕、筛子、笸箩堆成了小山,散发着竹木的天然香气。
还有卖锅碗瓢盆的摊位,粗陶的大水缸敦实厚重,细瓷的碗碟虽然花纹简单,但洁白温润,铝制的水壶、脸盆则反射着耀眼的银白色光泽。
这些物件朴实无华,却是支撑起一个个农家日常生活的根基。
再往前,则是整个集市最色彩斑斓、最吸引女人们目光的区域——卖布匹衣衫的地方。
这里简直像打翻了调色盘。
各种花色的棉布、挺括的“的确良”
、厚实保暖的灯芯绒、以及一些叫不上名字的料子,被高高地悬挂在竹竿上,像一道道倾泻而下的彩色瀑布,随风轻轻摆动。
许多姑娘、媳妇、大娘们围在摊前,用手仔细地摩挲着布料的厚度和质感,将布料搭在身前比划着颜色,热烈地讨论着是做件罩衫好还是做条裤子好,哪种花色更耐脏、哪种更显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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