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0章 裴明远
铁匣子里那封信只有薄薄一张纸,捏在手里几乎没有分量。
狄仁杰站在雷台观偏房的土炕前,就着李元芳从正殿残龛里取来的一盏残灯,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信上的馆阁体端正从容,每一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横平竖直,一丝不苟。
这种字体他在大理寺的公文里见过无数次——刑部的奏章、吏部的调令、大理寺的判决,凡是需要盖朱砂大印的正式文书,全用这种字体写。
可这封信上没有朱砂大印,没有落款官衔,只有一行字。
他把信翻过来。
背面还有几行字,比正面那行字更密,字迹也更小,可依然是一笔不苟的馆阁体。
“某自幼家贫,苦读二十载,于前朝开皇十六年进士及第。
初授凉州推官,一任七年。
七年中某断案三百余件,无一冤狱。
然考课时年年中平,不得升迁。
非某才具不足,乃上司不欲拔擢——凉州剌史畏某功高震主,凡某考评皆以‘中平’署之,不褒不贬,如视无物。”
狄仁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凉州推官——他在杭州府档案里查到的裴明远履历,第一行写的就是“前朝开皇年间授凉州推官”
。
可他不知道裴明远在凉州一任七年不得升迁。
七年。
一个人在一个位子上坐了七年,年年考评中平,眼看着同科进士一个个升上去,自己像一颗钉子被钉死在凉州的戈壁滩上。
这种滋味,足以把一个人的心性从里到外拧变形。
他继续往下看。
“后调任杭州同知,某以为自此可展抱负。
然杭州官袍旧案发,某所托薛怀义转交之袍被查出纰漏——七件旧袍中有一件内衬绣有弓弦案密函副本,被郑有禄察觉。
薛怀义以袍中密函要挟某,索银万两。
某答以银两可筹,然需时日。
薛不信,扬言赴长安举发。
某不得已,以蛊术毙之于豳州鼓楼。”
密函副本。
郑有禄在手札里说他在杭州查到了裴明远藏在官袍里的密函,原来密函副本是藏在其中一件袍子的内衬里。
薛怀义要挟不成反被灭口。
豳州鼓楼上那面涂了蜈蚣粉的牛皮大鼓,是裴明远给薛怀义准备的刑场。
他亲手把掺了生漆的蛊毒涂在鼓面上,亲手给薛怀义写了约见的信,然后站在鼓楼下听着鼓声响起——一声,两声,三声,连着响了九声。
薛怀义在鼓声里看见了自己最怕的东西,握着鼓槌倒在了鼓架旁边。
而郑有禄恰好赶到,把尸体扛回了书房。
“郑有禄本非某之同谋。
某调任杭州后,查阅府衙旧档,知郑有禄曾在凉州任剌史时收留过杭州流民,其中一人乃某同乡,某曾托其转交密函。
郑因此被牵连,自请降职调杭州,意在查某底细。
某不杀郑,反留其命,使之按某所铺之路往杭州、鄯州、凉州,一则替某清理各地证据,二则引狄公入局。”
李元芳在旁边看到这一段,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狄仁杰没有说话,继续往下看。
“某与狄公之父知逊,相识于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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