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长江边的沉船木

我第一次见那块木头，是在江滩的乱石堆里。

那年长江秋汛来得晚，退水后裸露出大片淤黑的滩涂，淤泥里嵌着些生锈的铁件、烂掉的船板，还有这截沉木。

它半埋在沙里，黑沉沉的，被江水泡得油光锃亮，截面的年轮像被水泡胀的指纹，一圈圈晕开青黑色的水迹。

“李木匠，这东西碰不得。”

收网的王老汉撑着篙子喊我，竹篙戳在滩涂里，“噗嗤”

一声陷进去半尺:

“江里捞上来的沉船木，吸过人命的，带阴气。”

我蹲下去敲了敲木头，声音闷得像敲在灌满水的木桶上。

凑近闻了闻，有股河泥混着铁锈的腥气，还有点说不出的甜，像水草在水里泡烂了的味。

“老汉家懂什么。”

我笑着摸出卷尺，这截楠木足有两米长，碗口粗，纹理密得能当镜子照:

“打口衣柜都够了，扔这儿才可惜。”

王老汉还在念叨：

“三十年前那艘客船沉的时候，就在这一带几百号人呢，尸首都没捞全，这木头指不定就从那船上冲下来的”

我没理他。

干木匠这行，哪能嫌料孬？

尤其这年头好木料金贵，这沉船木看着就结实，泡在江里几十年都没烂，打出来的家具保准耐用。

拖回家时，木头在板车上“咚咚”

撞着车帮，像有人在里面敲。

我媳妇秀兰捏着鼻子出来看：

“这啥味儿？腥烘烘的，跟臭鱼似的。”

“江里的木头都这样，晒几天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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