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头土

奶奶走的那天，天阴得像块浸了水的破布。

她八十西岁，是老死的，走之前还攥着我的手说：

“强子，奶奶坟头得有人守着，别让野东西钻了空子。”

我们那儿的规矩，老人下葬头三夜，得有至亲在坟头守着。

一来是怕盗墓的——虽然奶奶穷了一辈子，除了那口薄皮棺材，啥值钱东西都没有；

二来是老人们说，刚下葬的魂魄认不得路，得有人在边上陪着，等过头七才能安心走。

守坟的本该是爷爷。

可奶奶入殓那天，他蹲在坟坑边，一锨一锨往坑里填土，填到一半突然就倒了，被人抬回家就发了高烧，胡话连篇，嘴里总念叨：

“别扒了，别扒了”

家里的长辈们都怕了，说这活儿不吉利，没人敢接。

我当时刚满二十，年轻气盛，又想着奶奶最疼我，咬咬牙说：

“我去。”

奶奶的坟在村西的乱葬岗边上，孤零零的一个小土包，离最近的人家也得走半里地。

爷爷亲手挖的坟坑，他挖的时候就不对劲，别人挖坟都是首上首下，他偏要在棺材边上留了个窄窄的土洞，像狗洞似的，被村里的阴阳先生骂了一顿，才不情不愿地填上。

头一夜，我搬了张竹床，就放在坟头前的老槐树下，还带了把爷爷磨得锃亮的劈柴刀——

不是防贼，是壮胆。

天擦黑的时候，我点了盏马灯，挂在槐树枝上，昏黄的光打在坟头上，把新翻的黄土照得像块刚蒸好的黄米糕。

风呜呜地刮，乱葬岗里的老坟头都长了草，那些草在风里摇摇晃晃，像无数只手在招。

我裹紧了棉袄，抽着烟，眼睛盯着奶奶的坟，不敢往别处看。

大概夜里十一点，马灯突然“噼啪”

响了一声，灯芯炸了个火星，光一下子暗了半截。

我心里咯噔一下，刚要起身去挑灯芯，就听见坟头那边传来“窸窸窣窣”

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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