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版画2(第4页)
每当他俯身看画,发梢便擦过肩膀,挡在他脸上——无时无刻不是如此。
他一双眼睛也生得不凡——大而柔顺,瞳孔棕黄,说明了他的法国南方血统。
福卡尔屈耶先生的长相同他主人那一表人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福先生一张刮骨脸,双眼深陷,剃个秃瓢,满脑袋青梆梆的发楂。
可虽说生得一副死相、近乎枯槁,人家性情可是极为谦恭多礼的。
他二人都是从法国流亡来这里的,可对于斯皮塔佛德的居民来说,难民和流民的区别仅有一线之隔。
尽人皆知米、福二位先生是法国来的奸细。
他二人平白无故被扣上这顶帽子,因此遭了不少罪:斯皮塔佛德一带成群的小小子、小丫头只要一放假,最开心的事就是埋伏着,等这俩法国人来了冲上去揍人家一顿,并将人家推进脏土里打滚——脏土这玩意儿在斯皮塔佛德产量格外高。
平日里,街坊四邻为了缓解情绪,对两位法国人横眉冷对、连嘘带哄,人家想要什么、需要什么,偏不卖给人家。
阿什福德一直以来都在帮米内瓦先生,在他和房东之间进行调解,劝房东更客观地看待米先生的人格和处境,并派杰里米·约翰斯喝遍附近的酒馆,跟本地居民搭上话,让他们都知道这两个法国人是英格兰两位魔法师其中一位的门生——“还有,”
阿什福德伸出一根手指,指点着杰里米,“他们要是回嘴说两位魔法师里索恩更伟大,你就让他们说好了——不过,你得告诉他们:我的脾气更坏;若是朋友受了气,我的反应更大。”
米内瓦和福卡尔屈耶二位先生为此念着阿什福德的好,可处境凄苦至此,他们发现白兰地才是良伴,一天到晚,饮用极有规律。
他二人住在位于长老街的这栋房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窗户不分昼夜永远上着板子,将斯皮塔佛德对他们的恶意挡在外边。
他们在烛光下生活、工作,早已和时钟断绝了任何关系。
见到阿什福德和齐尔德迈斯的时候,他俩以为当时仍是深夜,故而十分惊异。
家里用着一个仆人——那矮小的、时时大睁着双眼的小孤女——她根本听不懂他俩说话,对他俩特别害怕;而他俩也不知她姓甚名谁。
他俩虽然看起来浑浑噩噩、高高在上,对这小丫头倒也不错,让出了一小间屋给她单住,里面还有张床,铺了羽绒褥子和亚麻床单。
于是在她眼里,这阴暗的房子就是真正的天堂。
要她干的活儿主要是替他俩跑腿儿买来吃食、白兰地和鸦片。
东西买回来以后,他俩就和她分,白兰地和鸦片自己留下,把大部分吃食都留给她。
除此以外,她还打水、烧水,供他俩洗澡、修面——这两位对外表都在意得很,可对房子有多脏、有多乱却完全不上心。
这倒不失为一件好事,因为小丫头对家务活的了解,跟她掌握的古希伯来语一样多。
屋里台面上,一幅幅的厚纸、墨迹斑斑的破布无处不在。
白镴盘子里扔着年代久远的奶酪皮,锅里则盛着一支支墨水笔和一块块木炭。
一捆上了年纪的芹菜跟木炭相依为伴厮混了太久,害得自己晚节不保。
版画、素描都直接往木墙围子和又黑又脏的墙纸上一钉,一处空地不留。
其中有张阿什福德的肖像尤其妙。
房后有片脏乎乎的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苹果树。
这树本是乡下生长,无奈伦敦城的灰雾蔓延至此,渐渐吞噬了四周悦目的绿意。
曾有不知哪位本房的住客一时起了劳动的兴致,把树上所有的苹果全摘了,码在房子所有的窗户沿儿上。
果子放到现在已经好几年了——它们先枯朽,后胀尸,最终坐化成魂。
这地方有种非常鲜明具体的气味——墨水、纸张、煤、白兰地、鸦片、烂苹果、蜡烛、咖啡,各种味道混为一体,还要掺进两位日夜囚在狭小空间内干活且无论怎么劝也不肯开窗的男人散发出的独特体香。
事实上,米内瓦和福卡尔屈耶两位先生常常忘记世上还有斯皮塔佛德或者法国这样的地方。
他们活在阿什福德书籍插图的小天地里,一投入就是好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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