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夏汛
今年的梅雨来得早,六月初就缠上了上海。
连绵的阴雨下了半个月,弄堂里的青砖地始终是湿的,踩上去黏腻腻的,墙角爬满了青苔。
李振邦清晨出门时,裤脚刚沾到地面就湿了一片,他撑起油纸伞,伞骨上的水珠顺着伞沿往下滴,在身前砸出一串小水窝。
张阿婆正蹲在门口,用砖头垫高咸菜缸。
缸里的雪里蕻已经腌透,怕雨水漫进去坏了,她在缸底垫了三块青砖,又用塑料布把缸口盖得严严实实。
“振邦,慢点走!”
老人抬头喊,“巷口的石板滑,前几天王师傅就摔了一跤,自行车都摔坏了。”
李振邦点点头,往巷口望了望。
王师傅的自行车铺门口堆着几个沙袋,铺子门开着,他正蹲在地上修一辆自行车,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沾着泥点的小腿。
“李科长,早!”
王师傅直起身,手里还拿着扳手,“这鬼天气,自行车胎总破,都是被水里的碎玻璃扎的。”
“多注意点,别淋着雨。”
李振邦说。
他知道,梅雨季节不仅路滑,还容易滋生蚊虫,街道办已经通知各里弄开展防汛和爱国卫生运动,既要防积水淹屋,也要防痢疾、疟疾传播。
到局里时,大院里的积水已经没过脚踝。
老吴正带着几个年轻警员铲土堆沙袋,裤脚全湿透了,贴在腿上。
“振邦,你可来了!”
老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刚接到通知,黄浦江水位涨得厉害,沿江的几个里弄已经积水了,市委让我们协助街道办组织防汛,还要排查危房。”
李振邦放下伞,接过老吴递来的铁锹:“哪些里弄受影响严重?”
“外滩附近的金陵东路、河南中路,还有浦东的几个棚户区。”
老吴指着墙上的地图,“那里住的都是穷苦人家,房子多是土坯房,经不起水泡,得赶紧组织居民转移。”
两人正说着,局里的电话响了,是马陆乡合作社打来的。
王社长的声音带着焦急:“李科长,不好了!
我们合作社的养鸡场被淹了,几十只鸡都泡在水里,还有几间鸡舍塌了,你快想想办法!”
李振邦心里一沉。
马陆乡的养鸡场是春天刚办起来的,靠银行贷款买了一百只鸡苗,现在正是下蛋的时候,也是合作社的主要副业收入来源。
“王社长,别慌,我们马上过去。”
他挂了电话,对老吴说,“你带人去市区里弄防汛,我去马陆乡看看养鸡场。”
老吴点点头:“你小心点,乡下的路更滑,实在不行就等雨小了再去。”
“来不及了,鸡泡久了会生病。”
李振邦抓起雨衣,往自行车棚跑。
雨衣是帆布做的,又厚又重,穿在身上像裹了层麻袋。
乡下的路比市区难走得多,泥泞不堪,自行车根本骑不了,李振邦只能推着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雨水顺着雨衣领口往里灌,凉得刺骨,他的布鞋很快就灌满了泥,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
路过一片稻田时,看见几个农民正站在田埂上发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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