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百天
入秋后的上海,清晨总带着点凉。
李振邦是被安安的笑声闹醒的,小家伙趴在林淑娴怀里,小手抓着母亲的头发,嘴里“咿咿呀呀”
地哼着,涎水沾了林淑娴一衣襟。
“别抓妈妈头发。”
李振邦伸手把安安的小手掰开,指尖触到孩子掌心的薄茧——这几天安安总抓摇篮的木栏杆,磨出了点硬皮。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小家伙立刻咯咯笑起来,小脚蹬着林淑娴的衣角。
“今天得把小推车做好。”
林淑娴把安安放进摇篮,起身揉了揉腰,“再过三天就是安安百天,正好能推着去弄堂里转。”
李振邦点头,昨天从合作社借了块松木,就放在灶披间。
他洗漱完,搬着木头到弄堂口的空地上,拿出锯子和刨子——这锯子是老吴送的,1945年的老物件,锯齿还很锋利。
邻居王师傅路过,手里拎着个空煤球篮,见他摆弄木头,凑过来看:“振邦,做小推车呢?要不要帮忙刨木头?”
“不用,您忙您的。”
李振邦笑着摆手,“您不是要去煤球厂买煤吗?去晚了又得排队。”
王师傅拍了拍脑袋:“可不是嘛,这记性!”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要是需要钉子,跟我说,我家还有半盒,去年修鸡笼剩下的。”
李振邦应着,开始锯木头。
松木不算硬,但要锯得齐整也费力气。
他弓着腰,手臂发力,锯条在木头上“沙沙”
响,木屑落在青砖地上,堆成一小撮。
阳光慢慢爬上来,照在背上,暖融融的,不一会儿就出了汗。
“李科长,歇会儿喝口水。”
张阿婆端着个搪瓷缸走过来,缸里是晾好的白开水,“俺刚从菜场回来,买了点青菜,中午给你家送过去。”
李振邦接过缸子,喝了两口,水带着点搪瓷的味道。
“阿婆,您儿子是不是快回来了?”
前几天张阿婆说,她儿子张强从东北医院出院,这两天就到上海。
提到儿子,张阿婆的眼睛立刻亮了:“可不是嘛!
昨天拍了电报,说今天下午到火车站,俺准备去接他。”
她用围裙擦了擦手,“俺给俺儿缝了件新棉袄,用的是去年街道发的布票,就是针脚粗,不知道他穿不穿得惯。”
“肯定穿得惯,”
李振邦放下锯子,帮她理了理棉袄的线头,“您亲手缝的,暖和。”
张阿婆笑得合不拢嘴,又絮絮叨叨说了会儿儿子在朝鲜的事——张强是机枪手,上甘岭战役时腿被炮弹炸伤,被俘后在战俘营待了半年,上个月才交换回来。
“俺儿命苦,”
阿婆抹了抹眼角,“不过能活着回来,就比啥都强。”
李振邦没接话,继续锯木头。
他想起前世见过的抗美援朝老兵,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腿,却都透着股不服输的劲。
张强能活着回来,张阿婆也算熬出头了。
中午林淑娴做了红薯饭,炒了盘青菜,还蒸了个鸡蛋羹——给安安准备的,用勺子压成泥,拌点米汤。
李振邦吃着饭,听见外面传来张阿婆的哭声,赶紧放下碗跑出去。
弄堂口,张阿婆正抱着个穿旧军装的年轻人哭,那年轻人左腿有点跛,裤腿空荡荡的——是张强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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