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夏雨
锅里的粽子煮得咕嘟响,水汽顶得锅盖不停颤动,偶尔有几滴热水溅出来,在灶台上烫出细小的白印。
李振邦坐在小马扎上剥蒜,蒜皮沾在指腹上,辛辣味钻进鼻腔,他下意识皱了皱眉——这味道让他想起审讯室里的碘酒味,两种刺激的气味混在一起,竟有些恍惚。
安安在林淑娴怀里哼唧起来,小脑袋在她胸前蹭来蹭去。
“是不是饿了?”
李振邦擦干净手,接过孩子。
小家伙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小肚兜,是林淑娴用自己的旧汗衫改的,布料软得像云朵。
他把安安贴在胸口,手掌托着孩子的屁股,这个姿势是前世看同事抱孩子学的,没想到现在用得熟练。
“你抱得比我还稳。”
林淑娴笑着起身,掀开锅盖。
粽叶的清香裹着肉香涌出来,她用筷子戳了戳粽子,糯米已经煮得发黏:“再焖十分钟,肥油都化在米里,吃着不腻。”
窗外的天色暗得快,乌云从黄浦江方向压过来,风裹着雨星子砸在玻璃上,发出“噼啪”
声。
邻居家的收音机开得很大,程派京剧《锁麟囊》的调子飘进来,又被突然响起的新闻打断:“各位听众,现在播报重要新闻——朝鲜停战谈判今日恢复,我方代表提出合理建议,争取早日实现和平......”
岳母端着洗衣盆从外面进来,裤脚溅得全是泥点。
“这天说变就变,”
她把盆放在门口,拿起竹竿晾衣服,“街道下午来通知,有婴儿的家庭明天去登记,能领半斤白糖、十尺布票。
白糖是上海糖厂的,布票是市纺织局印的,上面有红印章,假不了。”
李振邦低头看安安,小家伙正盯着他的衬衫纽扣看,小手伸过来想抓。
“布票正好给安安做夏衣,”
他轻声说,“现在穿的肚兜太短了,再过几天就露肚脐了。”
林淑娴点头,从针线筐里拿出块蓝布:“这是上次张阿婆送的,劳动布,耐洗。
我想着做两件小褂子,再缝个小肚兜,省得总换。”
正说着,外面的雨下大了,雷声轰隆隆滚过头顶。
安安被吓得一哆嗦,小嘴一撇要哭。
李振邦赶紧捂住孩子的耳朵,哼起前世母亲哄他的苏北小调:“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啊......”
安安的哭声止住了,眼睛半睁半闭,小手抓着李振邦的衣领。
林淑娴点亮煤油灯,昏黄的光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她拿起针线,开始缝衣服,针脚细密均匀——这手艺是她当姑娘时跟着母亲学的,那时家里穷,衣服破了都是自己补。
“今天去街道,张阿婆说她儿子月底就能回来。”
林淑娴穿针引线,“街道给安排了码头仓库的工作,管登记货物进出,月薪四十二块,还管一顿午饭。”
李振邦心里替张阿婆高兴。
去年冬天,张阿婆儿子在朝鲜负伤被俘的消息传来,老人哭了好几天,现在终于能团聚了。
他想起审讯时遇到的那些敌特,同样是人,有人为了家国流血,有人却为了私利破坏,两种选择,两种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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