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现代医馆
天津英租界维多利亚道中段,一幢新近修葺一新的两层小楼,悄然挂上了一块黑底金字的英文招牌:“hARRISmodERNSURGIcALcLINIc”
(哈里斯现代外科诊所)。
与左邻右舍那些或古典或繁复的建筑装饰相比,这栋楼的外观显得异常简洁、明快。
墙面是淡米色的拉毛水泥,线条平直,窗户开得阔大,尤其是临街的一整面,几乎全部换成了从比利时进口的、晶莹剔透的厚玻璃。
在华北春日尚且含蓄的阳光下,这些玻璃窗反射着清冷而耀眼的光芒,仿佛一块巨大的、剔透的水晶,将楼内的景象半遮半掩地呈现在过往行人面前,又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洁净与距离感。
这,便是詹姆斯·哈里斯博士倾注心血、按照他心目中理想外科诊所模板打造出的“现代医馆”
。
它不再依附于教会医院那略显古旧且宗教气息浓厚的体系,而是一个完全由他主导、贯彻其纯粹欧陆(特别是战后德国与英国最新外科理念)医疗思想的独立王国。
诊所的筹备异常迅速,得益于他在马大夫纪念医院的声望、战地积累的人脉,以及几位在津外国商人和银行家的投资。
对于这些投资者而言,支持这样一家拥有最先进设备、由维多利亚十字勋章获得者主理的诊所,不仅是看好其盈利前景,更是一种彰显租界文明程度与现代性的姿态。
开张前一日,哈里斯独自伫立在已布置妥当的候诊大厅中央。
空气中还残留着新刷油漆和消毒水混合的淡淡气味。
大厅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深色橡木地板,墙壁是素雅的浅灰色,挂着几幅欧洲人体解剖学或外科手术场景的铜版画复制品。
候诊座椅是舒适但线条硬朗的皮质沙发,而非中式常见的硬木椅。
接待台是整块的胡桃木打造,台面上除了一部黑色的电话机、一本厚重的预约登记簿,空无一物,透着高效的冷峻。
但他的目光,更多地流连于那些真正构成诊所核心的区域。
透过候诊厅侧面敞开的门,可以看到一间设备室,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台从德国西门子公司购置、刚刚完成安装调试的便携式x光机。
它那笨重而复杂的金属结构、缠绕的线圈和巨大的真空管,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工业光泽。
对于此时的天津,甚至整个中国北方,这都是稀罕至极的物件。
哈里斯仿佛已经能看到,当它启动时,荧光屏上显现出的骨骼幽灵般的影像,将如何穿透血肉的迷雾,为诊断带来革命性的“透视”
之眼。
走廊尽头,是诊所的心脏——手术室。
门是厚重的实木,配有特制的密封条。
推门进去,一股更浓烈的石炭酸和来苏水气味扑面而来。
房间没有任何窗户,完全依赖电力照明。
天花板上悬挂着那盏从英国定制、可多角度调节的无影灯,此刻尚未开启,但金属灯罩已擦拭得锃亮。
房间中央,是那台结构精密、可液压调节高度与倾斜角度的手术台,覆盖着洁白的无菌单。
靠墙是一排高大的玻璃柜,里面分层陈列着他那些如外科兵器谱般琳琅满目的镀铬器械:弧形的止血钳、细长的组织镊、锋利的骨凿与线锯、各种弧度和尺寸的缝合针……每一件都按照严格顺序摆放,标签清晰,随时待命。
墙角立着那个同样来自德国、需要专门锅炉供汽的高压蒸汽消毒器,象征着对抗“细菌”
这一无形之敌的前线堡垒。
所有的一切,都遵循着最严格的无菌观念与操作流程设计,这里是细菌的禁区,是凭借理性、技术与规范对抗疾病与死亡的圣殿。
哈里斯缓缓走过每一个房间,手指偶尔拂过冰凉的器械柜玻璃,或是检查一下消毒器上的压力表。
他的神情专注而严肃,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开业前应有的兴奋或忐忑,只有一种近乎苛刻的审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