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沈墨轩的实证
北大的深秋,寒风已然刺骨,但医学院那座红砖实验楼内,却总是弥漫着一种恒定的、略带福尔马林气味的热度。
在这里,理性与数据是唯一的通行证,任何不能置于显微镜下或量化记录的宣称,都会被视为无意义的呓语。
沈墨轩的身影,如今已成为这栋楼里一个独特的存在。
他依旧穿着那身与周遭白大褂格格不入的深色长衫,但神情中多了几分实验室里浸染出的沉静与专注。
自从那堂选修课后,他没有再与人在讲堂上进行无谓的口舌之争,而是选择了一条更为艰难,却也更具说服力的道路——用对方熟悉的语言和规则,来证明自己的观点。
他的目标,是经络穴位。
选择“足三里”
作为突破口,是受到老师林怀仁来信的启发。
这个位于膝下的穴位,在中医理论中与胃肠功能密切相关,主治腹胀、腹痛、消化不良。
若能以客观数据证明刺激此穴确实能引起胃肠生理状态的改变,无疑将是对经络学说最有力的支持。
然而,在当时的北大,进行这样的实验堪称离经叛道。
他无法申请到正式的课题经费,也无法使用那些最先进的设备。
他能利用的,只是一间堆放杂物的闲置实验室角落,以及一些最基本、甚至有些过时的生理学仪器:一个简陋的马利氏气鼓(一种通过杠杆放大记录肌肉或器官运动的装置)、一套记录熏烟纸的kymograph(记纹鼓)、几个气囊和连通管。
他的“实验对象”
,是几位被他说服、自愿参与的同窗,以及他自己。
过程枯燥而繁琐。
他让受试者吞下连着细软管的小气囊,管子另一端连接马利氏气鼓,通过气囊在胃内的压力变化,将胃肠蠕动的情况放大记录在缓缓转动的、熏黑的记纹鼓纸上。
首先,记录受试者安静状态下的基础胃肠蠕动波形。
然后,他取出老师所赠的那套金针中,最为纤细的一枚。
酒精消毒后,精准地刺入受试者腿部的“足三里”
穴。
行针手法,他遵循古法,或捻转,或提插,以寻求“得气”
感——那种酸、麻、胀、重,能沿着经络隐约传导的特殊感觉。
在针刺的同时,记纹鼓上的指针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一次,两次,数十次……沈墨轩废寝忘食地重复着这个实验。
他仔细记录下每一次针刺前、针刺中、起针后,胃肠蠕动波的频率、幅度和节律变化。
数据是冰冷而客观的,它们不会因为研究者的期望而改变。
有时,变化显着,蠕动明显增强;有时,则只有细微的波动。
他需要排除干扰,需要足够的样本,需要严谨的统计分析——这些,都是他在学习西方科学过程中掌握的武器。
深夜,实验室里往往只剩下他一人。
灯光下,他伏案整理着那些画满曲折线条的熏烟纸,用游标卡尺仔细测量波形的幅度,计算着频率。
指尖因长时间接触熏烟而发黑,眼睛里布满血丝,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那些看似杂乱的线条,在他眼中,正逐渐汇聚成一种有规律的、不容置疑的证据。
最终,他整理出了一份详尽的实验报告。
报告中,没有引用任何一句《内经》或《甲乙经》,只有清晰的实验目的、严谨的材料方法、客观的数据记录、以及基于生理学知识的谨慎分析和讨论。
他用图表清晰地展示了,在针刺“足三里”
穴并施行特定手法后,超过七成受试者的胃蠕动波幅出现statisticallysignificant(统计学上显着)的增强,部分伴有频率的适度加快。
他在讨论部分写道:“本实验观察到,对体表特定位点(‘足三里’穴)进行物理刺激(针刺),可对远隔器官(胃)的运动功能产生明确且可重复的调节作用。
此现象难以用已知的局部神经反射完全解释,提示可能存在更为复杂的、涉及整体调控的生理通路。
这或可为理解传统医学中的‘经络’概念,提供一个可供探讨的生理学起点。”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