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道具师道具库里的光阴(第2页)
货架高到顶,摆满了他三十年攒下的“宝贝”
:1980年的搪瓷缸,缸底刻着“劳动模范”
,边缘磕掉块瓷,是他从废品站淘的,拍工厂戏时派上了用场;缺了条腿的藤椅,椅面的破洞用蓝布补着,针脚歪歪扭扭,是母亲的手艺,去年拍年代剧时,女主角坐在上面织毛衣的镜头,被观众夸“有我外婆家那味儿”
;还有台老式缝纫机,踏板上的木纹被磨得发亮,踏板缝里嵌着点蓝线——那是母亲的嫁妆,她总说“这机子认线,不是好棉线不吃”
。
他在最底层的货架前蹲下,翻出个掉漆的铁皮盒,钥匙插进锁孔时“咔哒”
一声,像打开了某个尘封的记忆。
里面装着父亲的工具箱:锈迹斑斑的螺丝刀,木柄裂了道缝;断了头的凿子,刃口还能看见矿工特有的卷边;还有根缠着红绳的卷尺,尺带卡在“150厘米”
的刻度——那是林夏十二岁时的身高,父亲总用这把尺子给他量身高,说“等你长到180,就带你去城里看电影”
。
后来父亲在塌方事故中走了,尸身被抬出来时,手里还攥着这把卷尺,尺带被血染成了深褐色。
“林师傅!”
实习生小周举着件血衣跑进来,衣服上的血渍是用红糖水和老抽调的,腥甜的气息跟着他飘进来,“李导说血的颜色不对,要像刚流出来的那样,带点反光!
他说隔壁剧组用的是进口血浆,能在镜头里看出金属光泽!”
林夏接过血衣,指尖触到粗糙的棉布——这是他从旧货市场淘的粗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有洗不掉的汗渍,像钟表匠该穿的衣服。
“刚流的血会氧化,”
他往血渍上喷了点稀释的酒精,暗红色立刻变深了些,“半小时后会发乌,三小时后会结块,八小时后会变成黑褐色。
你要哪个时间点的真实?凶手杀完人过了多久?剧本里写的是‘凌晨三点作案,清晨七点被发现’,血早该发乌了。”
小周的脸涨得通红,手里的血衣差点掉在地上:“李导说……就要‘刚流出来’的!
管它什么时间点,好看就行!
他还说,你这是抬杠,道具不就是骗观众的吗?”
他指着隔壁剧组的道具车,“你看他们拍仙侠剧,假血都是亮晶晶的,像草莓酱,观众就爱看这个!”
林夏没说话,转身走向化妆间。
演员们正在试装,扮演钟表匠的老戏骨坐在镜前,化妆师正往他脸上涂皱纹膏。
老戏骨看见林夏手里的假手,突然皱起眉:“这手太年轻了,我爷爷就是修表的,他的手背上有老年斑,像撒了把芝麻,指关节是肿的,因为常年蜷着握螺丝刀,还有……”
他抓起林夏的手,按在自己的虎口处,“这里该有个硬茧,比石头还硬,是磨出来的,不是画出来的。”
林夏突然抓起支细画笔,蘸着深棕色颜料往假手的手背上点,点出星星点点的斑,又用热风枪把指关节吹得微微发胀——硅胶遇热会膨胀,冷却后能保持变形的样子。
“这样呢?”
他举着假手问,指尖还沾着颜料,像蹭了点泥。
老戏骨的眼睛亮了,像被点燃的灯:“对!
就是这个感觉!
他还总用袖口擦眼镜,手腕处该有块磨出来的亮斑,比别处的布色浅。”
林夏立刻用砂纸在假手的手腕处磨了磨,露出底下浅灰色的硅胶,像块洗不掉的汗渍。
小王站在门口,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手机屏幕上,李导刚发来条微信:“让林夏别瞎折腾,赶紧弄好,下午要拍特写!
再磨蹭扣他奖金!”
他知道林夏的脾气——可以自己吃亏,不能让道具吃亏。
上次拍农村戏,为了找个真正的粗瓷碗,林夏跑了七个村子,最后在个破庙里找到,碗底还留着当年香灰的痕迹。
傍晚拍夜戏时,暴雨突然砸下来,剧组的防雨布被风吹得哗哗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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