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归途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发出持续而单调的沙沙声。
夜色浓稠如墨,车灯劈开的前方,是不断延伸又不断被黑暗吞噬的山路。
出了市区,偶尔经过的村镇寂然无声,只有零星的灯火在车窗上一闪而过,像沉睡中偶尔眨动的眼睛。
车内一片寂静。
司机王刚全神贯注地操控着方向盘,将车开得既快且稳。
他知道身后领导此刻的心情,任何多余的声响都是打扰。
副驾上的秘书周明,怀里抱着公文包,里面装着已经起草好待杨洛最后审阅签发的请假报告,以及一些可能需要路上处理的紧急文件电子版,但他同样沉默着,只是不时透过后视镜,关切地看一眼后座。
杨洛靠在宽大的座椅里,窗外流动的黑暗仿佛有着实体,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眼皮上,却无法带来丝毫睡意。
闭上眼睛,脑海里翻腾的不是毕节亟待梳理的工作线条,而是另一座城市,另一间病房,另一张被岁月和病痛侵蚀得无比熟悉的面容。
爷爷。
这个称呼在他心中唤起的情感,复杂而厚重。
不仅仅是血缘上的至亲,更是一种精神源头的象征。
杨浩田,这个名字背后,是一个时代的风云,是一生的恪守,也是一部无需言说却时刻影响着他的“家训”
。
杨洛的记忆,并非始于那些可能被外人赋予特殊色彩的“外人眼中的特殊家境”
,而是始于这座四合院里最寻常不过的瞬间。
他记得小时候,祖父的书房总是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旧书纸页的味道。
那间屋子不大,陈设简单,最显眼的就是靠墙那排顶天立地的书架,里面塞满了马列原着、党史文献、历史典籍以及各种地方志。
祖父很少对他讲什么大道理,更多的时候,是他在一旁安静地写毛笔字或翻阅文件,任由小小的杨洛在书架下自己找图画书看。
有时祖父会停下笔,问他:“小洛,这几个字认得吗?”
指的可能是“实事求是”
,也可能是“群众路线”
。
若是答对了,祖父会微微颔首,不多夸奖;若是答错或迟疑,祖父便会用苍老的手指在纸上工整地写一遍,告诉他读音和意思,然后说:“记不住不要紧,多看,多用,就懂了。”
那种学习,无关功利,更像是一种浸润。
年岁稍长,祖父开始带他晨练。
不是在什么特殊场所,就是绕着四合院外的胡同慢走。
春夏秋冬,除非天气极端恶劣,否则雷打不动。
走路时,祖父的话依然不多,但偶尔会指着胡同里斑驳的砖墙、老树上新发的嫩芽,或者早早起来打扫院落的邻居,说一些看似随意的话:“你看这墙,砖一层层垒上去,才结实。”
“这树,根扎得深,就不怕风。”
“老李头扫了一辈子街,这条胡同干净,大家走着都舒心。”
当时只觉是寻常闲话,如今回想,那何尝不是一种最朴素的教育——关于积累、关于根基、关于平凡岗位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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