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影茧
金瞳推开老宅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首先看见的是满屋子的蚕。
不是活的蚕,是蚕的残影——半透明的、发着微光的白色影子,在空中缓慢蠕动,沿着早已不存在的桑叶边缘啃食。
它们穿过他的身体,没有触感,只有一阵细微的凉意,像春夜穿过竹林的风。
这是他二十五年来第一次回到祖籍的江南蚕村。
祖母三天前去世,电报只有七个字:“蚕房有事,速归守夜。”
父亲瘫在城里的疗养院,母亲早逝,他是唯一能回来的人。
村里人都说他家老宅“不干净”
。
“你阿嬷养了一辈子蚕,最后把自己养进去了。”
村口的陈老伯递给他一支烟,眼神躲闪,“那蚕房,夜里别进去。
尤其是听见沙沙声的时候。”
金瞳接过烟,没点。
他从小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不是鬼魂,是“残影”
。
人们做过但自己遗忘的动作,会像褪色的电影胶片一样留在原地,短则几小时,长则几十年。
他看过二战老兵身上重复着扣动不存在的扳机,看过老裁缝手指永远做着穿针引线的动作,也看过母亲去世前病床上那个翻身坐起的残影——那动作她从未在清醒时做过。
但蚕的残影,他是第一次见。
老宅是典型的江南院落,三进,最后一进是蚕房。
推开蚕房的木门,霉味混合着陈年桑叶的清香扑面而来。
竹架上空空如也,地面却布满了一层白色的、丝状的物质,不是蜘蛛网,比蛛网细密,在午后斜阳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金瞳蹲下,用手指拈起一丝。
那东西刚触及皮肤就融化了,留下一丝凉意,和淡淡的腥甜味,像铁锈混着蜂蜜。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第一个“茧人”
。
在蚕房最里面的墙角,蹲着一个半透明的人形,保持着蜷缩的姿势,身上缠满发光的丝线。
丝线不是从外缠绕,而是从皮肤里长出来的,细密如蚕丝,将那人裹成一个茧状。
人影微微起伏,像是在呼吸。
金瞳走近。
茧里的人形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眉眼依稀像祖母年轻时的照片,但更瘦,颧骨突出。
她闭着眼,嘴唇微动,重复着一个口型,金瞳辨认了半天,才看出是:“不够……还不够……”
“你是谁?”
他轻声问。
茧人没有反应,继续重复着那个口型。
金瞳退出蚕房,给父亲打电话。
父亲在疗养院那边沉默了很久,才说:“那是你小姑,金绣。
1978年失踪的,那年她十六岁。”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你阿嬷不让说。”
父亲咳嗽起来,“她说金绣是‘成了茧’,不是死了。
等时机到了,会破茧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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