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遗愿
女王的声音如同温润的玉石相击,轻柔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打破了正殿的肃穆,连空气中凝滞的威压都似被搅动了几分,缓缓流淌间少了些许压迫,多了几分倾听的柔和。
“两位远道而来,穿越凶险雾海,定然肩负要事,”
希尔娜女王端坐于王座之上,紫金色的眼瞳平和地落在两人身上,虽未直视,却让李砚与林知夏更觉心神一凛,仿佛浑身肌理都被那无形的目光拂过,连心底最深的悲痛都无所遁形,“不妨直言相告,所求何事?”
威压依旧厚重,如同笼罩在头顶的云层,却因这声询问柔和了些许,李砚深吸一口气,胸腔中翻涌的悲痛几乎要冲破胸膛,他垂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脚下的淡金色地毯,地毯上的图腾纹路在视线中模糊又清晰,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反复打磨,每一个字都带着磨人的痛感:“回禀陛下,晚辈此来,不求富贵,不求权势,只求您能施展神能,复活两位至亲。”
他的背脊绷得笔直,如同即将断裂的弓弦,肩胛骨微微凸起,显露出极致的隐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沉甸甸的痛楚,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一位是谢先生,他是我雾介之道的引路人。”
“另一位是老墨,他是收养我长大的亲人,为人却憨厚老实,不善言辞。
他见我无家可归,便将我带回他的小工坊,给我一口热饭,一件暖衣,一张能安睡的木板床。
他没有子女。
冬天他会把我的手揣进他的棉袄里取暖,夏天他会熬夜为我打造防蚊的雾介香囊,在我心中,他早已不是养父,便是我的亲生父亲,是我在这世上最亲、唯一的家人。”
李砚的声音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强忍着即将溢出的哽咽,眼眶泛红却死死憋着泪水,侧头看向身旁的林知夏,眼中满是悲痛与托付,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脆弱:“当时我正前往雾海东侧历练,学习应对凶险的技巧,我万万没想到,这一去,便是永别。
我没亲眼见证那噩梦般的一幕,而知夏,她在雾港,亲眼看着他们被雾海吞噬,看着雾港化为乌有。”
林知夏的身体早已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又迅速被地毯的材质吸收,只留下淡淡的印记。
“陛下,那漩涡就出在雾港旁的雾海上,来得毫无预兆,快得让人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噩梦,醒来后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那天雾海本算平静,微风轻拂着海面,泛起层层涟漪,阳光透过淡淡的雾霭洒下来,给码头的石板路镀上一层暖光。
雾港的船舰都在正常装卸货物,搬运工们吆喝着号子,渔民们整理着渔网,孩子们在码头的空地上追逐嬉戏,笑声清脆响亮。”
“可就在午时刚过,太阳被一团突然出现的乌云遮住,天地间骤然暗了下来。
紧接着,就听见有人撕心裂肺地尖叫——雾港西侧的雾海面上,凭空卷起了一道巨大的黑色漩涡!
那漩涡足有数十丈宽,像一口倒扣的巨锅,墨色的雾气在里面翻滚嘶吼,如同远古巨兽被唤醒,张开了择人而噬的血盆大口。
漩涡中心漆黑一片,隐隐传来雷鸣般的轰鸣,那声音不是来自天空,而是来自漩涡深处,沉闷又恐怖,仿佛能震碎人的耳膜。”
“那股吸力大得超乎想象,数里外的海水都被扯得朝着漩涡中心倒流,形成一道道白色的水墙,连天空中的云絮都被吸得扭曲变形,像是要被一并卷入那无尽的黑暗中。
港口的警报声瞬间尖锐地响起,打破了雾港百年的宁静,人们惊慌失措地奔逃,哭喊声、呼救声、器物碰撞的碎裂声、房屋摇晃的吱呀声混在一起,成了雾港最后的挽歌,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停泊在港口的船舰想掉头逃离,船工们拼尽全力划动船桨,催动船身的雾介动力,可那股吸力实在太过恐怖,船身被硬生生拉扯得倾斜,船舷几乎要贴到水面,像落叶一样被漩涡死死拽着往中心靠,最后在剧烈的撞击中碎裂,木屑、货物、雾介晶石与海水一同被卷入黑暗,连一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谢先生当时正在港口最高的观测塔上记录雾海气流,他第一时间察觉到危险,没有丝毫犹豫,毫不犹豫地催动了全身雾介。
观测塔顶端瞬间爆发出刺眼的白光,那光芒比正午的太阳还要夺目,一道半透明的防护屏障以观测塔为中心迅速展开,如同巨大的穹顶,想护住雾港的核心区域,护住那些还未来得及逃离的人。
可那漩涡的力量实在太恐怖了,白光刚亮起不过瞬息,就被墨色雾气狠狠撞碎,屏障如同玻璃般四分五裂,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紧接着,观测塔在轰鸣声中轰然倒塌,砖石飞溅,我看见谢先生的身影被倒塌的横梁裹挟着,卷入黑色雾气中,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挣扎的动作,像一片无力的羽毛,连一声呼救都没能传出,就彻底消失了,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老墨先生本已上了救生船,船桨都已经划动,船身已经驶出了码头数丈远,可他回头看见观测塔倒塌。”
林知夏的哭声再也抑制不住,放声悲恸,几乎要喘不过气,胸口剧烈起伏,泪水模糊了视线,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当时的画面,“他嘶吼着,声音嘶哑得不像样子,冲向自己亲手打造的那艘小渔船——那是他最宝贝的船,耗费了三个月的心血,船身融入了最精纯的雾介晶石,是雾港最坚固的小渔船。
他想驾着船去救人,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哪怕明知是飞蛾扑火。
可那小渔船在汹涌的雾海中根本不堪一击,刚驶出去没多远,就被漩涡的吸力扯得粉碎,木屑纷飞,老墨先生的身影在海浪中挣扎了一下,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抓住,被无情的黑雾瞬间吞没。
我趴在救生船的船舷上,拼命地喊他,喊得嗓子都哑了,眼泪流干了,却只能听见自己的哭声和海浪的咆哮,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我眼前消失,那种无力感,比死还要难受。”
“漩涡越来越大,像一张不断扩张的巨嘴,一点点侵蚀着雾港的边缘。
码头的栈桥被连根拔起,粗壮的木桩在漩涡的力量下如同牙签般脆弱,被轻易折断;仓库的墙体轰然坍塌,里面存放的货物、工具、粮食被海水裹挟着卷入漩涡;那些矗立了百年的建筑、那些熟悉的街巷、那些承载着无数人回忆的地方,都被雾海一点点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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