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鬼市老板
鬼市藏在城市最不见光的巷子里,只在子时三刻,对着活人世界张开一道缝隙。
我们这地方,没有月亮,只有各摊位上飘摇的、绿莹莹的鬼火灯笼,还有那些修炼有几分人形的精怪眼睛里幽幽的光。
空气里永远炖着一锅混杂的气味——劣质线香的呛人,陈年阴土的腥气,某种妖物身上散发出的、甜腻到令人头晕的异香,以及永远作为底色的,若有若无的血锈味。
我的养父,是这鬼市里一家无名店铺的老板。
店铺没有招牌,只悬着一盏昏黄的皮壳灯笼,里面跳动的火光像一只疲倦的眼睛。
店里什么都收,什么都卖。
从狐妖褪下的指甲,到水鬼含在嘴里的定魂珠;从能让人做一夜美梦的“浮生散”
,到诅咒仇家断子绝孙的阴毒符咒。
养父就坐在柜台后面那张磨得油亮的紫檀木椅里,脸上总挂着点疏离的,仿佛对一切都了然于心,却又什么都不在意的笑。
客人们都叫他“冥老板”
,带着点敬畏,也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惧怕。
我是老板捡来的。
据他说,是在一个暴雨夜,从鬼市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把我捞起来的,当时我裹在锦缎襁褓里,不哭不闹,只睁着一双过于清亮的眼睛看他。
他叫我“弃梦”
,弃婴的弃——我讨厌这个名字,但他从不改口。
我有点不一样的本事,从记事起就有。
偶尔,当某些客人情绪剧烈波动,或者与某些蕴含强烈执念的物件接触时,我眼前会闪过一些画面——关于他们过去,或者未来的碎片。
养父知道,他警告过我——看破不说破,鬼市的规矩,沾惹因果,必遭反噬。
七岁那年,常来店里买人皮灯笼的胡三娘又来了。
她是个极美的狐妖,一身火红的皮毛化成的衣裳,衬得肌肤胜雪,眼波流转间能勾走大半男妖的魂。
她最爱收集各式各样的人皮灯笼,越精致,越稀有的越好。
那天,她正倚着柜台,用染着蔻丹的指尖轻轻拨弄一盏新到的美人灯,笑声像一串银铃。
我恰好从里间出来,一眼看见她头顶上方空气扭曲,一幅清晰的画面骤然展开——不再是那个千娇百媚的美人,而是一只被剥了皮,血淋淋的狐狸原身,被几根生锈的铁钉,死死地钉在一面冰冷的、布满青苔的墙上,那双曾经风情万种的眼睛,只剩下空洞与绝望。
我吓呆了,愣愣地看着她,胡三娘察觉到我的异样,弯下腰,香气扑面:“小弃梦,怎么?被姐姐的美貌惊呆啦?”
我那时还小,藏不住事,也忘了养父的警告。
我扯了扯她的衣袖,声音发颤:“姐姐……你……你会被剥皮……钉在墙上……”
胡三娘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爆发出更加夸张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沁了出来:“哎哟我的小祖宗,你这说的是什么胡话?姐姐我道行深厚,谁敢剥我的皮?莫不是你看错了?”
她揉了揉我的头发,丢给养父几枚灵币,提着那盏新灯笼,扭着腰肢走了,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笑声。
养父从账本里抬起眼,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三天后,消息传来,狐族内部争斗,胡三娘站错了队,被获胜的一方长老下令,当众剥去一身修炼多年的皮毛,原身被钉在族地禁地的石壁上,以儆效尤。
我躲在店铺厚重的门帘后,浑身发冷。
十五岁时,一个穿着绫罗绸缎,浑身珠光宝气的活人富商,在一众家丁的护卫下,挤进了我们这间逼仄的小店。
他嫌恶地捂着鼻子,对满屋子的“怪味”
皱紧了眉头。
他是来求长生药的,愿意倾尽家财。
“老板,只要是真的,多少钱都好说!”
富商拍着柜台,唾沫横飞。
养父只是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只古旧的罗盘,不置可否。
那富商情绪激动,在我眼里,他周身的气息紊乱得像一锅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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