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褚生 盗户 某乙
1.褚生
魂墨春秋?顺天秋闱前三年,陈孝廉的青衫总沾着僧寺檐角的铜铃锈。
他在《四书》堆里抬头,见褚生正就着油灯补袜,骨节分明的手指穿梭如飞,书页间漏下的光映得人影子瘦长。
?“家贫人当倍惜光阴。”
褚生将断墨的毛笔咬开笔锋,墨汁染黑了犬齿,“我把三更当白昼,两日便抵旁人三秋。”
陈孝廉攥着新裁的宣纸愣住
——
这山东来的同窗,连月光都要算计着读书。
?吕先生的戒尺敲在雕花窗棂上时,两人已共枕半年。
越地老儒的白须扫过《昭明文选》,忽然指着褚生批注的《离骚》:“此子他日必执牛耳。”
陈孝廉偷塞给褚生的炊饼还温热,却见对方在天宁寺廊下鼓捣硫磺
——
那佝偻的背影,与学堂里挥斥方遒的书生判若两人。
?“半月贩,一月读。”
褚生的汗珠子砸在陈孝廉手背,惊散了掌纹里的墨痕。
当夜陈家库房失窃,陈父举着账册暴跳如雷时,陈孝廉望着床头新添的狐裘,想起褚生冻裂的脚后跟。
?吕先生将返金掷在八仙桌上,震落了砚台里的宿墨:“我收的是学生,不是叫花子!”
从此灶间多了双碗筷,晨读声里混着越地吴语与齐鲁乡音。
直到陈家绸缎庄的白幡竖起,陈孝廉再踏入书斋时,案头《五经》已积了三寸灰。
?秋闱前夜,刘天若的黑马踏碎满地槐影。
陈孝廉被拽进绣楼,撞见李遏云正对着铜镜描眉,黛笔停在半空
——
这当红歌姬的眼角,竟凝着与褚生如出一辙的霜。
“公子可知《蒿里》是送魂曲?”
她突然冷笑,金步摇撞得妆奁叮当作响,“可有人偏要替死人作嫁衣裳。”
?考棚号板的霉味里,陈孝廉握笔的手突然僵住。
恍惚间褚生的体温从后颈漫来,指节扣住他手腕游走如蛇。
三场墨卷落定,他在皇亲园的题壁前战栗
——《浣溪纱》的墨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如同李遏云咽气时攥着的那方罗帕。
?“我本该投生,却在阳世徘徊三载。”
褚生的手掌在月光下泛着青白,陈孝廉颤抖着在他掌心写下
“褚”
字,笔锋刺破皮肤,渗出的血珠竟凝成朱砂色,“吕先生授业之恩,公子解囊之义,褚某不敢忘。”
?越州产房的啼哭惊飞了梁间燕。
吕妻颤抖着掰开婴儿的拳,“褚”
字朱砂胎记在掌心跳动如烛火。
十三年后,当吕先生带着中举的幼子踏入陈家,檐下的铜铃叮咚作响,恍惚又是当年僧寺的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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