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三章 诗作叩门
陆悬鱼在草庐外已守了整整三天。
头一日他只是盘膝坐在老松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松树皮,偶尔睁开眼睛看看光幕后的菊圃和石桌上那半杯凉透的菊花茶,然后又闭上眼睛继续等待。
张横和亲兵们在桃林边缘的帐篷里安顿下来,每日按时生火做饭,炊烟被压得极低极薄,连劈柴的动静都刻意放缓了。
第二日陆悬鱼开始在光幕前来回踱步,从草庐正面走到菊圃侧面,又从菊圃绕回桃林边,像是在丈量一道看不见的边界。
他每走到一个位置便会停下来,伸出手掌轻轻按在淡绿色的光幕上,感受那层温和而固执的阻力,然后收回手继续踱步。
第三日他终于不再踱步了,而是站在光幕正前方,面对着菊圃和石桌,开始一首接一首地吟诵陶潜的诗。
他先吟了《归园田居》第一首——“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
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
诗句从口中念出时,光幕上的波纹只是缓缓流转,没有丝毫异动,仿佛这些诗句对它来说不过是从结界内部流出去的旧识,听到了也只是淡淡点个头,连回应的兴趣都提不起来。
他又吟了《归园田居》第三首——“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光幕上的波纹在“带月荷锄归”
五个字出口时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不急不缓的流转速度,像是有人听到了一句熟悉的话,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然后又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
接着他吟了《读山海经》第一首、《移居》第二首、《和郭主簿》第一首,一首接一首,嗓子都有些哑了,光幕始终不为所动。
张横和几个亲兵远远站在桃林边缘,手里拄着长矛,歪着脑袋看陆悬鱼站在光幕前对着空气念诗。
他们听不懂那些诗句的意思,只知道大人已经在结界前守了好几天,念了好几天,那层鬼东西还是不让他进去。
有个年轻亲兵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这什么破结界,咱大人都念了三天诗了,念得嗓子都快哑了,它连个缝都不开。”
他旁边的同伴是个老行伍,在镇北营跟着石虎打了半辈子仗,脾气比石虎还直,听了这话便把嘴唇对着结界方向无声地动了动——看口型,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那形状分明是在问候陶潜的家人。
张横回头瞪了两人一眼,两人立刻挺直腰板目不斜视,但过了没多久,另一个亲兵又忍不住用嘴唇无声地骂了两句。
白清也试了。
他站在光幕前整了整衣冠,清了清嗓子,用他最标准的洛阳官话吟了一首陶潜的《饮酒》第五首——“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他的嗓音清朗,咬字极准,每一个字的平仄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吟完之后还特意在“心远地自偏”
五个字上拖了个极长的余韵。
光幕上的波纹在他吟诗的过程中确实微微加速了几分,但等整首诗念完之后,波纹便又恢复了原状。
沈茯苓也试了。
她站在光幕前,把自己还记得的几句陶潜诗念了出来——她在邺城时从谢道蕴那里借过一本陶渊明的诗集,翻了几页,记住的不多,只记得“采菊东篱下”
和“种豆南山下”
这几句。
她念完之后光幕纹丝不动,连波纹的速度都没变一下。
她红着脸退回来,嘀咕了一句:“就知道我没用。”
陆悬鱼没有气馁。
他让白清从行囊里取出那本鬼王无面送来的《陶渊明集》,翻到《饮酒》第五首的位置,借着晨光又将那首诗从头到尾默读了两遍。
读完第二遍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吟了那么多首陶潜的诗,却唯独没有吟过这一首——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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