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裂城
刀斧手的铁掌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钳住我的双臂,皮肉在粗粝的指缝间被碾得生疼。
膝盖重重磕在通往城楼的冰冷石阶上,每一次撞击都让腰肋间的旧伤发出濒死的呻吟。
我被迫踉跄前行,散乱的白发垂落,遮蔽了眼前大半景象,只余下脚下青石板上模糊晃动的、被无数鞋履磨得光滑的凹痕,以及两侧亲兵那覆着熟铜护胫的小腿,甲叶在急促的脚步中发出单调而冷酷的哗啦声响。
韩玄!
那张因极度惊骇与暴怒而彻底扭曲的白脸,在城楼垛口后一闪而过,随即被更多攒动的人头挡住。
但他那尖利得如同夜枭泣血、撕裂了所有喧嚣的咆哮,却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凿进我的耳膜,在颅腔内疯狂回荡:
“黄忠老贼!
丧师辱城!
叛主求荣!
给我拖上城头——立斩——示众——!”
每一个字,都带着切齿的恨意,像烧红的铁钉,一根根钉进我的脊梁骨。
丧师?辱城?叛主?求荣?哈!
胸腔里翻腾的早已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荒诞的、冰冷的悲怆。
眼前晃过那坠落尘埃的一点残红,晃过关云长那漠然离去的如山背影,晃过魏延按在我刀柄上那滚烫的手……三十载光阴,赤血刀下的血,城墙上浸透的风霜,竟换来这“老贼”
二字?这满城的恐慌,这即将倾覆的危局,难道……难道真因我这一箭射落了那缕红缨?!
“走!
快走!”
刀斧手粗暴的推搡打断了这瞬间的恍惚,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的肩胛捏碎。
我猛地向前一个趔趄,头盔早已不知去向,花白的头颅重重撞在冰冷的石阶棱角上,眼前顿时金星乱迸,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蜿蜒流下,带着浓重的铁锈腥气,模糊了视线。
人群的喧嚣如同沸腾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冲击着摇摇欲坠的耳膜。
“……老将军……何至于此啊!”
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哭腔,撕心裂肺。
“叛徒!
引贼入城!
杀了他!”
另一个年轻的声音尖锐刻薄,充满了被煽动起来的狂怒。
“孩子……别看……别看……”
妇人压抑的啜泣和孩童惊恐的抽噎混杂其中。
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的针,穿透散乱的白发,密密麻麻地刺在身上。
有难以置信的悲悯,有被煽动后的刻骨仇恨,有麻木的恐惧,更多的,是城破在即、无处可逃的绝望!
这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我吞没。
那一点仅存的、属于老将的孤傲与不甘,在这铺天盖地的绝望目光中,如同风中残烛,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是啊……是我。
是我射落了那缕红缨,激怒了关云长,引来了这滔天的兵祸!
是我这无用的老朽,守不住这城,护不住这满城的生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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