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十八盏灯照夜路
窑厂深处,比山间午夜的寒风还要阴冷。
黑暗中,十八个身影从不同的窑口阴影里汇聚到中央最宽敞的焙烧室,人人头戴斗笠,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燃烧着各色情绪的眼睛。
他们手中,都提着一盏灯,但没有一盏是点燃的。
空地中央,谢云亭一袭青布长衫,静立如松。
他没有蒙面,清俊的面容在从破败窑顶漏下的几缕月光中,显得格外沉静。
他的身后,十八张矮几依次排开,上面同样摆着十八盏形态各异的焙火灯——有寻常的竹篾灯笼,有古拙的陶罐油灯,甚至还有用铁皮敲打出来的、造型粗犷的防风罩灯。
每一盏,都代表着一家茶号世代相传的焙火手艺,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
人群寂静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窑室里回荡。
谢云亭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人群最前方那个拄着竹杖、身形佝偻的老者身上。
那是前几日听闻新税令当场气晕过去的老栓叔,此刻,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决绝。
“诸位掌柜,深夜相邀,辛苦了。”
谢云亭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我知道,大家心里都憋着一把火,一把能把天烧穿的火。”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今夜,我们不谈仇,不谈恨。
不签血契,不按手印。”
他伸手指了指身后的十八盏灯。
“只点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金石掷地:“这十八盏灯,是咱们徽州茶人祖祖辈辈的焙火心血。
今夜,我谢云亭在此立誓——灯在,茶不断!
灯若有一盏熄灭,我谢云亭,先死!”
话音落,满场死寂。
落针可闻。
“灯在,茶不断!”
一个中年汉子猛地扯下脸上的黑巾,露出一张涨红的脸,他大步上前,从谢云亭手中接过火折子,点燃了自己带来的那盏铁皮风罩灯。
呼的一声,一团明亮的火焰升腾而起,将他坚毅的脸庞照得通红。
“我王老二跟了!”
“还有我!
算我一个!”
第二盏、第三盏、第四盏……一盏盏代表着传承与希望的灯火,在黑暗中接连亮起。
火焰跳跃着,驱散了窑厂的阴冷,也点燃了每个人胸中的热血。
光芒汇聚,将这片废墟映照得如同神堂。
最后,只剩下老栓叔。
他颤抖着双手,几乎握不住那根冰冷的火折子。
谢云亭走上前,双手扶住他的手臂,轻声道:“老叔,点上吧。
这火,不能熄。”
老栓叔浑浊的眼中,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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