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何不食肉糜
元康年间的某个暮春,细雨如丝绵般连绵数日未歇,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洛阳宫城的鸱吻之上。
当各州郡驿使策马狂奔至承天门时,他们蓑衣下的灾情奏折已被雨水浸得字迹模糊,而太极殿内鎏金铜鹤香炉里的龙脑香,正裹挟着暖雾在十二根朱红盘龙柱间氤氲流转。
司马衷斜倚在雕琢着云纹的青玉凭几上,腰间垂落的玉组佩随着他无意识晃动的膝头轻撞,发出细碎如冰裂的声响。
当司隶校尉用颤抖的声音奏报洛阳周边流民易子而食的惨状时,他忽然用镶着东珠的袖摆掩住嘴,从喉咙里挤出
“嗤嗤”
的笑声
——
那笑声尖利如冰锥坠地,惊得檐角悬挂的鎏金铜铃骤然止息,连梁上筑巢的雨燕都扑棱着翅膀惊飞而去。
“父皇您瞧,”
他踉跄着扑到御座前,十二章纹的玄色冕服拖曳在冰凉的青砖上,发间金步摇因剧烈动作而簌簌乱颤,镶嵌的红宝石在烛火下晃出刺目的光。
“前几日渠犁国使者进贡的水晶钵里盛着肉糜,臣妾们还嫌腥膻难咽呢。
如今不过是大水漫了陇亩,没了麸糠捏的馒头,百姓怎就活活饿死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抓起案上盛满荔枝膏的琉璃盏,用鎏金银匙舀着往嘴里送,琥珀色的糖浆顺着嘴角淌下,在绣着升龙的衣领上晕开暗褐的痕迹,宛如未干的血渍。
满朝文武手中的象牙朝笏
“噼里啪啦”
落了一地,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如鼓。
白发苍苍的太傅郑冲须髯皆白,此刻扶着蟠龙柱才勉强稳住身形,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不住转动,仿佛要看清这荒诞场景是否为五石散所致的幻梦;尚书令卫瓘的山羊胡抖得如秋风中的芦苇,常年握笔的手指将袖口紫貂毛攥得打了结,指缝间渗出的冷汗濡湿了锦缎官服。
殿外的雨势不知何时陡然变大,雨幕中隐约传来灾民聚集在宫墙外的哀号,那声音与殿内水晶帘的叮咚声绞缠在一起,化作一曲悲怆的哀歌。
御座之上的晋武帝司马炎握着朱笔的手骤然发力,朱砂墨在明黄奏章上洇出团栾血痕般的印记。
他望着阶下儿子痴傻的笑脸,忽然忆起二十年前在含章殿,年幼的司马衷曾将传国玉玺当作玩具,嬉笑着滚进盛满桐花的青瓷缸里。
此刻九龙藻井上的金箔反光刺得他眼眶生疼,喉间泛起熟悉的腥甜
——
那是常年服食五石散留下的旧疾,此刻却似有万千钢针攒刺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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