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昏迷
陈姝被郑子安带回临峄后,肩上的伤口便溃烂发炎,引起高烧。
郑子安命军医剜去腐肉、清洗包扎,又留下两个稳妥的仆妇昼夜看顾。
药灌下去几碗,高热仍反复不退,人在昏迷中不断呓语,额发被汗水浸透,贴在苍白的颊边。
昏沉间,她又回到父亲陈宣被杀的那个瞬间。
父亲的眼睛望着她的方向,嘴唇翕动,却没有声音。
她读懂了——不是“救我”
,也不是“为何”
,而是“快走”
。
直到此刻,躺在临峄陌生的床榻上,高烧烧灼着神智,她才允许那迟来的、尖锐的悔意,一寸寸扎进心里。
父亲陈宣,确确实实将她当作一枚棋子。
自幼教她的,不是诗书女红,是权谋机变、人心算计。
他早早为她铺好一条路:以才貌为饵,入南昭后宫,成为陈家攀附王权最得力的那根藤蔓。
她憎恶这种被摆布的命运,憎恶父亲眼里那种殷切而冰冷的评估,仿佛她不是骨肉,而是一柄待价而沽的匕首。
“父亲之才,困于青阳一隅,岂不可惜?南昭求贤若渴,若能助其成事,何止于区区外戚之位?”
她记得父亲当时看她的眼神,复杂难辨,有震惊,有审视,最后竟化为一缕奇异的、近乎欣慰的笑。
“我儿……竟有如此胆识。”
他以为那是父女同心,是野心的传承。
他不知道,女儿是要将他连同他汲汲营营的世界,一并推入深渊。
她成功了,父亲欣然前往叛军阵营,她也不再是蒙延晟养在山谷中的花朵。
她也以为自己成功了,报复了将她视为棋子的父亲,报复了蒙延晟所代表的那座沉重王权。
可此刻,梦魇中父亲倒下的身影,那无声的“快走”
,比任何厉声指责都更残忍地鞭挞着她。
养育之恩是真的,幼时被他抱在膝上认字、病时他蹙眉守在床前、哪怕是他严厉训导时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期望……无数被她刻意忽略的画面,在濒临崩溃的意识里翻涌上来。
她利用这份恩情,精准地将他送上了死路。
肩膀的伤处传来阵阵抽痛,与心口的绞痛混在一起。
为了恨,她葬送了那一点或许扭曲却真实存在的“亲”
,将自己也变成了比父亲更冷酷的弈棋者,最终落得飘零异乡、伤病缠身、生死操于他人之手的境地。
窗外的更鼓声隐约传来。
陈姝在湿冷的被褥间蜷缩了一下,烧得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有一滴滚烫的泪,从紧闭的眼角急速滑落,没入鬓边散乱的发丝里,消失不见。
郑子安踏入房内时,带进一股初春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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