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城墙先立起(第2页)
辰时参星升至天中时,他便用木尺量城墙的垂直度,线坠是用铜做的,坠着根细麻绳,从高台垂下去,线坠轻轻晃着,最后稳稳落在轨迹图的墨线上,分毫不差;申时参星西斜时,他又去检查夯土的硬度,手里拿着根铁锥,锥尖磨得锋利,往夯土里一扎,锥尖只进去半寸,便再也扎不动了,他才点点头,知道这夯土的力道够了,能顶得住年月的磨。
有次发现东段的墙基偏了半尺,尹喜当即让人拆了重砌,哪怕那已是三十个后生忙了半日的成果。
砖是好砖,灰是好灰,可走向偏了,就像人走歪了路,再用力也到不了正地方。
“差半尺也不行。”
尹喜看着拆下来的砖,眉头紧锁,指节敲着高台的木板,发出“笃笃”
的响,“参星轨迹分毫不错,城墙走向就不能偏。
今日差半尺,明日就可能差一丈,将来遇着事,这半尺就是要命的窟窿,洪水能灌进来,地动时能先从这裂!”
拆砖的后生们起初有些不乐意,有个性子急的忍不住嘟囔:“不就半尺吗?肉眼都瞅不出来……”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老汉瞪了一眼。
听尹喜这么说,他们都红了脸,默默抱起砖重新码,动作比刚才更仔细,连灰浆都抹得格外匀,像是要把那半尺的错给补回来。
李老汉在旁叹道:“尹先生是为咱好,这墙是咱关城的筋骨,筋骨歪了,人还能站得住?将来咱子子孙孙都要靠着这墙过日子,可不能糊弄!”
日子一天天过,城墙像条青灰色的龙,慢慢在土地上舒展身体。
士兵们的手掌磨出了茧,厚得像层牛皮,有些地方磨破了,结了痂,又磨破,最后成了块硬疙瘩;百姓们的肩膀压出了红印,有的肿得老高,敷上草药继续干,说歇一日就少砌一层砖,城墙就晚一日立起来。
歇息时,后生们会比赛谁扔砖扔得准,把砖往墙基的凹槽里扔,谁扔得准,就有人把省下的饼分他半块;姑娘们提着水罐,给大伙送水,罐子里放了点红糖,说是家里仅剩的,给干活的人补补力气;王大锤的铁匠铺就支在工地旁,一个简易的炉子,一个铁砧,谁的工具坏了,他叮叮当当敲一阵,坏了的撬棍能修好,钝了的铁锥能磨利,连断了的扁担,他都能给铆上块铁,让它重新能挑起重担。
三个月后的一个清晨,参星正悬在城墙的正上方,七颗星像被人用线吊在那里,光芒清冽,像给这段刚完工的城墙挂了串银饰。
最后一块砖被砌上去时,小柱子往砖缝里塞了片银杏叶——那是他从旧学堂的废墟里捡的,叶子早就干了,却仍带着点金黄,他说要让新城墙也带着书香气,将来能护着新学堂里的娃娃们念书。
“成了!”
张诚一巴掌拍在城墙上,“咚”
的一声闷响,震得他手心发麻,砖面却连点灰都没掉,反而把他的手掌震得生疼。
他摸着墙砖,指腹划过光滑的釉面,那釉面是窑火和星气养出来的,带着点冰凉的温润,他忽然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这墙,能挡犬戎的箭,箭射上来最多留个白印;更能抗地动的晃,就是再晃得厉害,它也能稳稳站着!
将来就是天塌下来,它也能给咱撑着块地方!”
百姓们爆发出一阵欢呼,声音像浪头似的涌起来,差点把高台都掀了。
有人从怀里掏出个小酒坛,是家里藏着舍不得喝的,给每人倒了一小碗;有人把带来的饼分给大家,饼是用新收的麦粉烙的,还留着炕灶的焦香,咬一口,能尝到麦香里的甜。
尹喜站在高台上,望着那段青灰色的城墙。
它顺着参星的轨迹延伸,有半里多长,高两丈,下宽三丈,上宽一丈,像条沉默的脊梁,托着关城的天光。
墙顶的砖缝里还留着夯土的痕迹,那是无数双大手用木夯砸出来的,带着人的温度和力气。
参星的光芒落在城墙上,镀上一层冷冽的银,仿佛在说:这墙立起来的,不只是砖石,更是人心的安稳,是日子能往好里过的盼头。
尹喜举起碗,碗里的酒清冽,映着天上的参星,他对着城墙,对着星光,也对着底下一张张黝黑却亮堂的脸,轻声道:“敬这城墙,敬咱关城,敬往后的日子,平平安安,稳稳当当。”
碗沿相碰的脆响,混着风吹过城墙的呼啸,在晨光里荡开,像段未完的歌谣。
远处的窑场还在烧砖,河滩上的石头还在被往工地运,更多的砖石将在参星的注视下,垒起更坚实的家园。
尹喜知道,这只是开始,像参星的第一颗星亮起,后面还有更长的轨迹,等着他们用双手,一点点铺就。
城墙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个守护的姿态,将所有劳作的人、所有期待的心,都护在了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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