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杜远孙思邈老少交心（第2页）

饭后，杜柳氏收拾了碗筷，四人便移步到堂屋中央。

那里放着一个黄铜炭盆，里面的银炭烧得正旺，跳跃着橘红色的暖光（杜远没敢在自家装那新式的煤炉，生怕这挑剔的老头又找出什么由头来说道）。

四人围盆而坐，守岁。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漆黑冬夜，唯有零星的爆竹声尖锐地划破寂静，旋即又被更大的寂静吞没。

屋内，只听得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轻响，以及四人压抑着的、轻微的呼吸声。

沉默如同实质，弥漫在温暖的空气中。

时间仿佛凝滞，唯有盆中火焰不知疲倦地跳跃舞动。

良久，或许是这万籁俱寂的深夜让人卸下心防，或许是旧年将去、新年即来的时刻天然引人感慨，一直眯着眼似在假寐的孙老头，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奇异地褪去了平日那层刻薄的外壳，显得平和而深沉：

“杜小子。”

“哎，孙老，您说。”

杜远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连忙应声。

孙老头半睁着眼，那缝隙中透出的目光不再是平日的浑浊挑剔，反而带着一种洞彻人心的清亮，他缓缓问道：“你这娃娃……折腾出这许多惊天动地的动静，亩产数十石的神粮，坚如磐石的水泥路，醉倒英雄的烈酒，陛下亲赐的豪宅……老夫冷眼看着，倒真想问问你，费这般移山倒海的心力，所图究竟为何？你心里头，究竟装着怎样一番天地？”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却又仿佛叩在了杜远心门最深处，他望着盆中那簇不断变形、升腾的火焰，眼神变得幽远而复杂。

这一年，他经历了奶奶溘然长逝的锥心之痛，见识了朝堂波谲云诡的争斗，遭遇了世家狠辣的刺杀，目睹了流民绝望的困苦，更感知到北方边境战争阴云的迫近……还有眼前这位看似乖张，却身怀济世之术、来历神秘莫测的老者。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那气息在温暖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又迅速消散。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

“孙老，不瞒您说。

我亲眼见过饿殍倒毙于道旁，见过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见过一场寻常风寒便能夺去一条壮汉的性命，也见过钟鸣鼎食之家顷刻间大厦倾覆……这人命，有时真是轻贱如草芥，薄如蝉翼。”

“陛下是千古难遇的明君，志在开创不朽盛世，胸怀的是整个天下。

我杜远自知没有那般经天纬地的雄才，也无那般吞吐宇宙的野心。”

他顿了顿，唇角牵起一丝自嘲的苦笑，“说句实在话，我心底最深处……其实就只想做个逍遥自在的富家翁。

守着家人，守着这杜家村的一亩三分地，每天能睡到日上三竿，数数钱袋子，琢磨些新奇的美食、好玩的物事，无忧无虑，悠闲度日，那便是顶好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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