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锻
江心洲的清晨,是被铁锤与火共同定义的。
“呜——!”
悠长而沉闷的汽笛声(严格来说,是巨大铜管被高压蒸汽瞬间冲开发出的爆鸣,但工匠们更愿称之为“龙吟”
)撕裂薄雾,在江面与洲滩间回荡。
一团浓郁的白汽从那个被铁架和厚木板重重包裹、形如巨大卧炉的物事顶端喷薄而出,冲起数丈高,又在江风中迅速拉长、消散。
赵铁柱站在十丈外的土台上,赤膊的上身蒸腾着汗气,与远处那白汽遥相呼应。
他死死盯着那台被若昂和工匠们称为“锻机”
的怪物,盯着它那根需要两人合抱、在齿轮与连杆带动下开始缓慢但坚定地做往复运动的巨大铁柱——或者说,锻锤的雏形。
“动!
动了!”
周围爆发出一片压抑着亢奋的低吼。
参与此事的工匠们,不论老少,眼睛都亮得吓人。
他们见过水锤,见过畜力带动的锤具,但从未见过如此庞大、如此有力、仅凭燃烧石炭与水汽便能自行往复轰击的巨力。
这是知识库里一套关于“早期蒸汽机用于重型锻造”
的简图与原理说明,经过赵铁柱、若昂及十余名顶尖铁匠、木匠近半年的揣摩、试错、炸过两次小规模实验炉、烫伤摔伤不下二十人之后,凝聚出的第一个勉强能连续运行超过一刻钟的实物。
它的初衷,并非为了锻锤,而是为了驱动海事坊里那些越来越沉重、需要更大力量才能成型的大型船用龙骨肋材的锻压模具,以及……将来或许可能用来锻造更巨大、更均匀的炮胚。
“稳住水阀!
注意气压表!”
赵铁柱的吼声压过了机械的轰鸣。
他不懂那些复杂的“热力学”
“气压传动”
术语,但他记住了几个关键:炉火温度、锅炉压力、进气阀门开度、冷凝时机。
这是无数次失败后用汗水和伤疤换来的经验。
巨大的锻锤(目前还只是一根头部略作打磨的实心铁柱)在蒸汽推动下,升到最高点,然后带着令人心悸的风声轰然落下,砸在下方铁砧上预先放置的一块烧红的厚铁胚上。
“铛——!
!
!”
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麻,脚下的土地似乎都在颤抖。
铁胚肉眼可见地扁了下去,火星与炽热的氧化皮四溅。
“成了!
真成了!”
老铁匠王师傅胡须都在颤抖,他打了一辈子铁,从未想过锤击之力可以如此磅礴,如此……不知疲倦。
若这机器真能持续运转,那锻打大型铁件的效率,将提升何止十倍!
但赵铁柱的脸上没有太多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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