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潮涌东南
福建,泉州港。
二月的海风已褪去凛冬的刺骨,带着暖湿气息拂过密密麻麻的桅杆。
这里是郑氏海上王国的腹心,港内泊船如林,既有高耸如楼的福船、广船,也有形制古怪的西洋夹板船,更有无数穿梭往来的小艇舢板。
空气中混杂着鱼腥、桐油、香料和货物陈腐的复杂气味,码头上扛包的苦力、点数货物的账房、吆喝叫卖的小贩、以及挎刀巡视的郑家水兵,构成一幅喧嚣而富有生机的画面。
港区深处,一座背靠山岩、守卫森严的府邸内,气氛却与港口的喧嚣截然不同。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牛角灯,光线昏黄。
郑成功(郑森)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封密信和几张海图。
信是武昌林慕义通过隐秘渠道送来,措辞恳切,重申“驱逐鞑虏、光复神州”
之大义,并详述了江南开海、许商参股、以海利补国用的新策,信末再次邀请郑成功“共襄盛举,开万世之利”
。
海图则更为关键。
不仅有福建至辽东的详细航线,还标注了旅顺口外清军水寨的布防弱点,以及金州附近几处可以秘密联络接济的地点。
随图附上的,还有一枚小巧的铜印,印文是“振明军平辽水师协理关防”
,以及一份空白的、盖有林慕义摄政王大印的“委任状”
,职务一栏空着,显然待填。
郑成功的手指抚过那冰凉的铜印,年轻的脸上神色变幻。
父亲郑芝龙的态度,他再清楚不过。
老帅只想做海上的无冕之王,在明清之间待价而沽,甚至与北边暗通款曲,以求家族富贵长保。
为此,父亲甚至默许了清廷使者在泉州的秘密活动,并开始限制他与武昌方面的接触。
“森儿,这海上,风浪险恶,不比陆上。”
三日前,郑芝龙在家族议事时,曾意味深长地敲打他,“咱们郑家能有今日,靠的是船,是弟兄,是懂得在风浪里找活路。
有些路,看着光鲜,走下去却是悬崖。
有些朋友,今天称兄道弟,明天就可能翻脸无情。
凡事,多为你阿爹想想,为咱们郑家这上下几千口人想想。”
话里的警告,郑成功岂能听不出来?父亲是怕他年轻气盛,受了林慕义“大义”
的蛊惑,将郑家绑上武昌的战车,万一事败,便是灭顶之灾。
稳妥的做法,自然是继续骑墙,甚至稍稍倾向看似底蕴更深的清廷那边。
可是……
郑成功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去岁随商船前往日本长崎时,在码头上看到的景象:那些被贩卖为奴的汉人,剃发易服,神情麻木;那些趾高气扬的倭人商贾,言语间对“明国”
的衰败充满鄙夷;还有停泊在港内的荷兰夹板船,粗大的炮口毫不掩饰地指向岸上……一种刻骨的屈辱与愤怒,至今仍灼烧着他的胸膛。
他是郑森,也是国姓爷朱成功(南明隆武帝赐姓朱)!
他的血脉里,流淌的不仅是海商的精明,更有受赐国姓时立下的忠义誓言!
眼睁睁看着神州陆沉,衣冠沦丧,却只计较一家一姓的得失安危?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落在案头另一份文书上——那是他手下心腹陈永华刚刚送来的密报,详细记录了清廷使者与郑芝龙几位心腹在厦门密会的内容。
清廷许下的,不过是“海澄公”
的虚衔和有限的通商便利,代价却是要郑家断绝与武昌往来,并在必要时“协助肃清海氛”
,这“海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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