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金陵烟雨
崇祯十二年,四月末。
南京,这座大明的留都,在北方惊天噩耗传来后的一个多月里,非但没有陷入悲恸与同仇敌忾的肃穆,反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畸形的繁荣。
秦淮河上画舫依旧,笙歌不绝,仿佛北地的血火与硝烟只是远在天边的戏文。
然而,在这歌舞升平的表面下,是如同潜流般涌动的巨大焦虑、恐惧和权力欲望。
城门口盘查的兵卒明显增多,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入城者,尤其是那些风尘仆仆、带有北地口音的人。
街巷间,茶楼酒肆,窃窃私语不绝,话题无不围绕着“拥立”
、“从龙”
、“江北四镇”
、“马瑶草”
(马士英)、“钱牧斋”
(钱谦益)这些关键词。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淅淅沥沥的春雨中,缓缓驶入南京聚宝门。
马车帘幕低垂,车辕上坐着两个神情精悍、作普通家仆打扮的汉子,眼神锐利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车内,袁继咸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青色直裰,虽经精心调养,面容仍显清癯,但那双历经劫难的眼睛,却沉淀着一种看透生死浮沉的沉静与坚定。
他手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田黄石私章,那是林慕义在他临行前所赠,既是信物,也代表着北地那支孤军沉甸甸的托付。
马车并未前往任何官员府邸或驿馆,而是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条僻静小巷深处的一处小院前。
这里是王五情报网络在南京的一个秘密据点。
安顿下来后,袁继咸并未立刻休息,也未急于拜访任何故旧。
他首先要做的,是亲自感受这座留都的“脉搏”
。
接下来的几日,他或是乘坐马车,或是仅带一名随从,如同一个寻常的老儒,漫步在南京的街巷。
他去看过依旧繁忙、但隐隐透着惶乱的江东门码头;去听过夫子庙前士子们激昂却又空洞的辩论;也远远望过那座气象森严、此刻却暗潮汹涌的南京皇宫。
他看到的是勋贵官员依旧醉生梦死,是市井小民对未来的茫然无知,是兵卒的骄横与懈怠,是弥漫在空气中那种“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的侥幸与麻木。
这与他在诏狱中想象的、同仇敌忾、誓师北伐的悲壮景象,相去甚远。
一种深沉的失望与无力感,攫住了他的心脏。
然而,他并未沉溺于悲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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