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阿伟
又一个漫长的夜班,榨干了阿伟最后一丝力气。
天光微亮时,交班的机械轰鸣终于停歇,像一头疲惫的巨兽暂时伏下头颅。
阿伟拖着灌了铅的双腿,脚步虚浮地挪回那个位于厂区角落、不足十平米的小单间。
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又被尘土滚过一遍,衣服紧贴着黏腻的皮肤,散发出汗液和机油混合的酸馊味。
胃里空得发慌,却又没有半点食欲。
机械地扒拉了几口昨晚剩下的、已经变冷发硬的米饭,就着点咸菜囫囵吞了下去,喉咙干得生疼。
困意如同汹涌的潮水不断拍打着意识,可身体像散了架,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痛。
真正的折磨在躺下后开始。
关上那扇锈迹斑斑的铁皮窗,房间里瞬间变成了蒸笼。
空气凝滞不动,呼吸都像是吸入滚烫的棉絮,胸口发闷。
湿透的衣服重新捂出的汗意,争先恐后地从毛孔里钻出来,黏黏腻腻地覆盖全身。
不过几分钟,身下的草席就洇出了汗湿的印子。
“妈的!”
阿伟烦躁地翻身坐起,一把推开窗户。
嘶——!
清晨微凉的空气带着工厂特有的铁锈和化学药剂味涌入,带来了短暂的清明。
然而,这丝微弱的清凉立刻被车间方向重新响起的、如同巨型磨盘碾磨骨头的轰鸣淹没。
那声音尖锐刺耳,毫无节奏地钻进耳膜,又像重锤一下下敲打着脑壳。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仿佛那机器就在他颅骨里运转。
热浪与噪音,一内一外,两股绝杀般的力量,将阿伟死死摁在了蒸烤架上,动弹不得。
辗转反侧,身下的草席被汗水浸得冰凉发馊。
巨大的疲惫与暴躁在胸腔里冲撞,几乎要把他撕裂。
实在熬不住了,他摸索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
指尖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搜索框里的词条跳跃着。
没有刷热门,也没有看擦边,指尖仿佛有自己的意志,滑进了荒野生存的频道——密林深处搭建庇护所,用燧石取火,陷阱捕捉小兽……画面里原始的宁静,像一块冰,让他滚烫焦躁的神经得到一丝微弱的镇痛。
接着,算法将他引入了修驴蹄子的领域。
粗糙的画面,浑浊的水塘边,农民将驴蹄强硬地掰开,剪去多余的老茧和腐甲,动作原始而粗暴,伴随着驴子忍耐时的低哞。
那是一种更贴近现实的野蛮与秩序,带着汗水和泥土的气息。
专注的切割、修剪,蹄壳落下激起浑浊水花,驴蹄在挣扎与驯服中获得“新生”
。
视频的重复单调,声音的粗糙直白,却形成了一种奇异的、令人麻木的节奏感。
阿伟紧绷的神经线,竟在这种远离现代工业噪音和人造灯光的粗粝影像中,被一点一点地……捋顺了。
沉重的眼皮终于像生锈的门轴,艰难地阖上。
呼吸渐沉,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滑落。
他坠入了一个并不安宁的浅眠——耳边似乎还残留着机器的回响,眼前却交替闪过荒野的篝火和浑浊蹄池中搅动的浪花。
一觉浑浑噩噩,像是沉在浑浊的水底挣扎了许久,才猛地被体内巨大的生物钟闹醒。
房间里光线昏暗,阿伟恍惚地瞥向窗外——天色已然昏黄。
他摸出枕边的手机。
下午五点二十七分。
意识逐渐回笼,身体的感觉也清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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