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蛛丝与低语
柳姨逃离时那惊惶回望的眼神,像一枚烧红的烙铁,在陈见深的心上烫下了深深的印记。
一连几天,那画面都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更让她恐惧的是,当她试图回忆自己当时那股冰冷的、想要“让她闭嘴”
的冲动时,内心竟一片平静,仿佛那只是拂过水面的一缕微风,未曾留下任何涟漪。
这种情感的断层感比强烈的情绪更令人胆寒。
她站在镜子前,仔细端详里面的自己——五官依旧,眼神却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平和”
,一种剔除了所有杂质,近乎死水的平和。
她尝试挤出一个愤怒的表情,肌肉牵动着,镜子里的脸却显得那么陌生而僵硬,像一张不属于她的面具。
恐惧依旧存在,但似乎隔着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正在失去感受强烈情绪的能力,包括恐惧本身。
这种认知,比任何直接的惊吓都更让她毛骨悚然。
老宅变得更加“体贴入微”
。
清晨,阳光会精准地落在她常坐的椅背上,驱散秋日的凉意;夜晚,她若起身,走廊里那盏最昏暗的灯似乎都会比平时亮上几分。
但这份“体贴”
带着一种被监视的黏腻感。
墙壁在无人触碰时,偶尔会传来极其细微的、类似心脏搏动的震颤,当她凝神去听时,又消失了。
厨房的灶台,那原本冰冷的瓷砖表面,有时会莫名变得温热,尤其是在她靠近食谱的时候。
母亲的“康复”
堪称神迹,却也愈发诡异。
她的皮肤恢复了光泽,甚至比病前更显“年轻”
,那种红润并非血气充盈,而像上好的瓷器透出的、毫无生机的光晕。
她的动作变得轻柔、精准,几乎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陈见深好几次一转身,就发现母亲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脸上挂着那副完美无瑕的、空洞的微笑,问她:“见深,今天感觉怎么样?心里空不空?”
母亲不再关心窗外的事,不再询问陈见深在外面的生活。
她的整个世界,似乎收缩到了这座宅院和那本食谱的方寸之间。
她的需求变得具体而怪异:
“见深,昨夜的梦里总有些嘈杂的影子,需要‘静心露’来涤荡。”
“今日午时,心口似有尘埃堆积,‘除尘羹’正合时宜。”
她甚至能精准地说出某道菜需要“三钱”
的某种情绪作为引子,仿佛她体内自带了一架衡量情感缺失的天平。
陈见深试图拖延,借口需要去镇上购买特殊的“食材”
。
母亲并不动怒,只是会用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嘴角保持着恒定的微笑弧度,直到陈见深在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混合着愧疚与恐惧的情绪中低下头,妥协。
她感觉自己不是在照顾母亲,而是在喂养一个披着母亲皮囊的、永不餍足的空洞。
偏房是唯一还能感受到“陈旧”
气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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