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河石记
1993年的夏末,长白山脚下的蝲蛄河闷得像口烧红的铁锅。
连续半个月没正经下雨,空气里飘着苞米叶子晒焦的味道,连村口老槐树上的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声嘶力竭地像是要把嗓子喊破。
我那年刚满十一,裤脚总卷到膝盖,露着沾着泥点的小腿,每天最大的乐子就是领着邻居家的丫蛋,去蝲蛄河摸鱼抓虾,顺便捡些“蚂涕”
——也就是蚂蟥,回家剁成段掺麸子喂鸡。
娘说这东西最补,老母鸡吃了下的蛋,蛋黄红得像朱砂,煮在粥里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丫蛋才五岁,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鼻子下面总挂着两道清鼻涕,用手背一蹭就抹成了黑印——那是河泥蹭的。
她胆子小,每次我抓着蚂涕往玻璃瓶里塞的时候,她都躲在我身后,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嘴里嘟囔着“哥,它会不会咬我呀”
。
我就拍着胸脯说“有哥在怕啥,这玩意儿软乎乎的,捏死它跟捏烂泥巴似的”
,其实我心里也发毛,尤其是看着蚂涕吸饱血后鼓得像小香肠的样子,总觉得那东西黏糊糊的,能顺着手指头爬到胳膊上。
前两天下过一场雷阵雨,蝲蛄河的水涨了不少,也浑了不少,黄澄澄的像娘刚熬好的小米粥。
河边上的泥滩软得能陷到脚脖子,踩上去“咕叽咕叽”
响,是蚂涕最爱的藏身地。
那天下午我和丫蛋挎着小竹篮,刚走到河边的老柳树下,就听见河里“哗啦”
一声,一条半大的鲫鱼跃出水面,又“扑通”
砸回去,溅起的泥点溅了丫蛋一裤腿。
丫蛋“呀”
地叫了一声,往后缩了缩,鼻涕又流了下来。
“你在这儿等着,哥去给你抓条鱼,晚上烤着吃。”
我把竹篮塞给丫蛋,挽了挽裤腿就往水里走。
水刚没过膝盖,凉丝丝的挺舒服,就是河底的碎石子硌脚。
我弯着腰在水里摸,手指在泥里戳来戳去,专找那些水草多的地方——蚂涕总躲在水草根下面。
摸了没一会儿,手指就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不是石头的糙手感,也不是蛤蜊的滑溜,倒像是……像是冬天里冻得硬邦邦的猪油。
我心里一动,以为摸到了什么好东西,说不定是老辈人说的“河磨玉”
,要是能卖钱,就能给爹买包好烟了。
我双手插在泥里,使劲往上一刨,泥水溅了我一脸。
等我把那东西拖出来,甩了甩上面的泥,我和旁边的丫蛋都愣住了。
那是块深黑色的石板,大概有两个巴掌那么大,巴掌厚,表面光滑得不像话,像是被人用砂纸磨了几百遍,又浸在水里泡了几十年。
最邪性的是,石板上嵌着几十条风干的蚂涕,黑得发亮,像用铁水浇上去的线条,盘盘绕绕排得齐整,看着像娘绣的鞋垫上的花纹,又像吴老歪算卦时画的符,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怪异。
我伸手摸了摸那些蚂涕干尸,硬邦邦的,边缘有些扎手,像是长在石板上似的,抠都抠不下来。
就在我的手碰到石板的那一刻,突然打了个寒颤——那石板凉得刺骨,不是河水的温凉,是像摸了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冰,凉气顺着手指头往胳膊肘钻,钻得骨头缝都发疼。
紧接着,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像是吃了变质的酸菜,恶心劲儿上来了,差点把早上吃的玉米糊糊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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