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残符引路
龙城的秋,总缠着股化不开的阴湿气。
尤其入了夜,法租界霞飞路两侧那些枝繁叶茂的法国梧桐,在街灯昏黄的光晕里垂下湿漉漉的暗影,像是无数沉默的、窥探的眼睛。
空气沉甸甸地浮动着栀子花残香与青苔冷冽的混合气息,搅得人心头发闷。
听雨轩的门楣很不起眼,挤在一溜西式橱窗店铺中间。
两扇半掩的老榆木门板,一块被风雨剥蚀得发白的“听雨轩古玩”
木匾,字迹古拙。
窗口玻璃后,只摆着几件蒙尘的老瓷和斑驳铜佛,在透出的微光中透着年深日久的倦怠。
店内光线特意调得暗。
一盏黄铜莲花台的老式煤油灯摆在宽大的紫檀柜台边,灯芯捻得不高,暖黄的光晕在方寸之地摇曳,勉强照亮柜台一角。
陈默——化名而已,没人知道他本是发丘一脉最后的传人陈启——此刻正倚在柜台后面。
身形瘦削而挺拔,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浆得极其挺括的青灰色细布长衫。
昏灯映着他半张侧脸,鼻梁很高,唇线紧抿,眉眼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寂。
他才二十五,可那眼神里的重量,像沉淀了太多洗不干净的砂砾,偶尔泄出一丝厉色,又迅速隐没,重新变作古井般的深潭。
他右手握着一方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的青铜残片,很薄。
左手指尖捻着一小块浸湿了桐油的丝绒布。
他的动作很慢,极仔细地擦拭着残片上那些深深浅浅、如同星斗烙印般的繁复纹路。
这便是那半块摸金符。
祖父陈远山拼上性命,以刻骨铭血换来的东西。
如今上面那触目惊心的血迹早已干涸浸透,混合着铜绿,变成了符身上一片片深褐、暗紫的斑驳,像一块块丑陋的伤疤。
符身的断口如同凶兽撕咬后留下的痕迹,犬牙交错。
冰凉的符身贴在掌心,沉甸甸的,压着的仿佛不是一块铜,而是一座被血浸透的山。
每一次擦拭,指尖划过那些凝固血斑的粗粝纹理,陈默都觉得心口深处有个地方在隐隐作痛,牵扯着遥远的记忆——冰冷的王府祭坛,巨大的青铜椁,祖父被钉死时圆睁的双目,还有那穿透胸膛、散着幽幽蓝光的巨大九幽钉……
冰冷的符身仿佛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气,顺着指尖往里钻。
陈默闭了闭眼,强行压下翻涌的记忆。
现在不是时候。
这里是上海,是租界,是龙蛇混杂的听雨轩,他不是陈启,他是店主陈默。
当他的指尖再一次划过符身背面,那个祖父临死前用血刻下、如今已深深嵌入铜肉里的残缺卦象——“离三巽五”
时,动作顿住了。
一丝异样,极其极其细微。
在符身靠近断口边缘的一道最深的龟裂纹路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陈默的呼吸瞬间屏住。
他猛地将符片凑近摇曳的煤油灯火光,微微调整角度,凝神看去。
幽暗的灯火下。
那道深陷的、如同峡谷般的古老铜裂纹路底部,不再是凝固的铜绿和血垢凝固的死寂色。
几缕比蛛丝还要细微、色泽暗沉得如同凝固血块的暗红丝线,正极其缓慢地从裂纹的最深处……极其艰难地……向上方微微弯曲伸展!
它们太细了,肉眼几乎难以捕捉其本体,更像是裂纹底部铜材的某种阴影在光线变化下的错觉,或是在高温铜锈环境中析出的某种矿物杂质。
它们向上爬行的姿态僵硬而诡异,像没有意识的蚯蚓,又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正被惊扰,极其缓慢地苏醒着,挣扎着想挣脱束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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