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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脱逃隐遁(第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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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一次由书院组织的书画诗词雅集上。

我作为金佛寺的代表参加活动,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学生装,梳着两条乌黑油亮、垂至腰际的麻花辫,安静地坐在人群的角落,手里捧着一本线装的《楚辞》,微微低着头,露出一段白皙秀气的脖颈。

外表看起来是那么的清纯温婉,恬静如水,如同初春时节刚刚绽放、还带着晶莹露珠的白玉兰,不染丝毫世俗的尘埃,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纯净之美。

她少有言语,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地听着旁人的高谈阔论或激烈争辩,偶尔听到会心处,只是微微抿嘴一笑,颊边便会泛起两个浅浅的、迷人的梨涡,那笑容干净得能甜到人的心里去,仿佛能融化世间一切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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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副任谁见了都会我见犹怜、想要细心呵护的模样,骨子里却藏着连许多自诩为男子汉大丈夫的人都望尘莫及的刚强、独立与执拗。

她认准的道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凡事都要争个是非曲直,黑白分明,有一股子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强劲儿。

我们正是因为一次关于时局走向、救国道路的激烈争论而相识,彼时她言辞犀利,逻辑清晰,引经据典,竟将我这个自以为见识不凡的人也驳得一时语塞。

此后,我们便时常见面,有时在书院附近的茶馆,有时在城外的河边,谈论诗词歌赋,争论家国理想,探讨这纷乱世道的前路与希望。

然而,我们的思想观念、对许多问题的看法似乎总难完全契合,就像两条时而交汇、却又注定要分开的溪流。

每次见面,开始总是和风细雨,最终却大多会演变成谁也说服不了谁的激烈争执,最后闹得不欢而散,各自带着一肚子气离开。

可奇怪的是,每次气冲冲地分开后,独自一人冷静下来,我又总会陷入深深的后悔与自我反省之中。

后悔没有克制住自己的脾气,没有心平气和地倾听她的想法,没有好好珍惜与她在一起的、哪怕是争吵的短暂时光。

她那执拗时微微蹙起的、如同远山含黛的眉头,她辩论时那双闪着不服输光芒的、亮晶晶的眼眸,她转身离去时那挺得笔直、却带着一丝落寞的纤细背影,总会异常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挥之不去,让我心头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怅惘与思念。

可叹,我如今身入空门,剃度受戒,成了这金佛寺的一名喇嘛。

虽然我并非真正看破红尘、心向佛法,更多是出于某种无奈的权宜之计,是为了躲避外面的风风雨雨,也是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待五夫人她们将来从南方返回盛京,我便能寻个由头还俗脱身。

此刻,这身绛红色的僧袍,这颗光溜溜的脑袋,却像一道无形而沉重的枷锁,将我牢牢困在这晨钟暮鼓、青灯古佛的红墙之内。

“不负如来不负卿”

,这自古以来便难以两全的悖论与困境,如今真切地、残酷地压在我的心头,让我痛苦不堪,备受煎熬,仿佛灵魂被撕扯成了两半。

越是在这清规戒律的束缚下感到寂寞难耐,越是在修行受阻、心浮气躁之时,我就越是疯狂地思念婉初,渴望见到她,哪怕只是远远地、偷偷地看上一眼,知道她一切安好,便足以慰藉我这颗躁动不安的心。

也不知道,在这外面已然天翻地覆的动荡时局里,她如今怎么样了?是否还在为那些我们曾经争执不休的问题而苦苦思索、奔走呼号?是否……也曾在那宁静的校园里,于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偶然想起过我这个与她争辩不休、如今却不知所踪的故人?

“他妈的!”

我忍不住在心里狠狠地暗骂一声,一股莫名的烦躁与怨怼之气直冲顶门,几乎要冲破我的天灵盖,“这帮傻子!

早不偷晚不偷,偏偏在这个时候偷走了金佛!

偷什么不好,偏偏偷这要命的镇寺之宝!

本来眼看着再熬些时日,等五夫人他们从南边回来了,老子就能想想办法,找个机会脱了这身碍事的僧袍,到时候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

现在倒好,金佛一丢,全寺上下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人心惶惶,不得安宁,师父更是忧心如焚,我这莫名其妙的‘修行’还不知要猴年马月才能到头!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倒霉他妈给倒霉开门——倒霉到家了!”

正当我心猿意马,杂念如同荒草般丛生,几乎要在那冰冷的蒲团上如坐针毡、再也按捺不住的时候,殿门外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轻微而熟悉的脚步声。

负责伺候师父起居的小沙弥探头进来,双手合十,用一种与其年纪不相符的、刻意模仿来的恭敬语气说道:“二位师兄,师父请你们现在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告。”

我和洛珠师兄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疑惑与凝重。

我们不敢怠慢,连忙收敛起各自纷乱的心神,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僧袍,跟着小沙弥,穿过几重寂静的院落,来到了师父日常起居和处理寺务的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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