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太史迷阵 清娱遗恨(第6页)
永徽二年九月,余刺同州。
夜静坐于西厅,烛影摇曳,秋风入牖。
忽有一女子,素衣缟袂,影影绰绰,拜于阶下。
余惊问之。
女曰:妾汉太史司马迁之侍妾,随氏清娱也。
赵之平原人。
父业操舟,泊于河津。
司马公子壮游天下,过河汾,雇舟而渡。
妾时年少,虽病弱之躯,略通音律,歌以遣怀。
公子闻而善之。
父察公子仁厚,感妾身世飘零,乃以妾托于公子,充为侍妾。
妾得侍公子,随行历名山大川,采风问俗,虽风露艰辛,而心实乐之。
后公子召还京师,妾暂留同州。
岂料天降横祸,公子遭李陵之祸,身受大辱,幽而发愤,着书石室。
书成而殁,噩耗传来,妾心碎肠断,忧恸而卒,葬于同州之野。
魂茕茕而无依,魄漂泊而难安。
感明公当代名臣,书坛泰斗,敢祈片石,铭妾幽壤,则九泉感戴,永世不忘。
言讫,涕泣再拜,倏然而灭。
余怆然久之,疑为梦寐,然其言历历,哀婉动人。
窃叹史公之大才,旷古烁今,而身后萧条,乃至侍妾孤魂,犹漂泊无所诉耶?乃濡毫研墨,谨志其概,并系以铭。
铭曰:
嗟尔清娱,奕奕芳姿。
系出河津,舟子之裔。
偶遇龙门,托身名士。
輶车历览,笔札相随。
云雨忽分,君赴玉墀。
妾滞西河,凶问遽至。
忧能伤人,兰摧玉悴。
荒冢累累,谁其识之?千载之下,乃显梦思。
我铭其藏,止此一抔。
香魂有知,歆此涧蘩。
褚遂良撰并书永徽二年岁次辛亥九月朔日
桑吉与阿娜尔并肩立于碑前,逐字逐句读罢这篇情真意切、亦真亦幻的墓志铭,心中皆涌起无限感慨。
眼前仿佛浮现出几百前,那位青年史官乘舟渡河,闻听艄公之女清亮歌声的情景;看到司马迁不忍其孤苦,纳之入室,携手游历的短暂欢愉;更体会到灾祸突降,天人永隔,清娱闻讯后心碎而亡的彻骨悲凉。
历史的宏大叙事背后,往往隐藏着多少这等微小而真挚的个人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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