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节灯续风月(第4页)
柯依柳抬头看月,眼角有极细的泪光,被灯映得像雪。
她说,月亮来了。
白三生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
雪后初晴的夜极静,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时极轻极轻的噼啪,像时间在火里折着小纸船。
他忽然说,苏老师的日志写满了,明观的松针也放进去了,温如的路走完了。
今晚这一页之后,新本就该开始了。
等明年立春,我们另找一本空白本子,第一页写青儿,写莲花池,写拱宸桥。
柯依柳说,新本子不叫修复日志,也不叫归档记录。
叫它“风月花鸟”
。
从明年立春开始,每个节气都写一点——花开了,鸟来了,月亮圆了,风从桥上过了。
不是给温如写,也不是给既至写,是给这座桥和这条河写。
白三生说,好。
就叫“风月花鸟”
。
夜深了,风渐渐大起来。
苏涧清说该回去了,不然骨头要冻僵了。
他从旧布袋里又拿出一个纸包,说这是下午去灵隐寺时在飞来峰下捡的几粒野蓼蓝种子,让明观带回去种在莲花池边。
明观接过去,放在随身的布袋里,说等明年春雨过了就种。
苏涧清又看看桥下,说这条河比他在法门寺看过的任何一条经卷都深,深得能装下所有灯影和月亮。
柯依柳把温如日志从桥栏上拿下来,放回背包里,又把银杏树那幅画用无酸纸重新包好。
白三生去取灯柱,把残油倒回铜灯盏,把灯芯收进一个极小的靛蓝布袋。
明观帮着收拾竹篮,把松针和枯叶归到篮里。
苏涧清站在桥边,最后看了一眼桥下。
水面上三盏灯的光已经暗成一团一团的晕,月亮还在云后半掩着,像不愿完全出来。
他说,今晚的月亮没全出来,但灯照得很远。
这些光明天就散了,可它们经过的地方,桥会记得,水会记得。
他转过身来,对白三生和柯依柳说,你们以后每到一个地方,点一盏灯,不用大,只要点着,风月花鸟就都会看见。
说完他慢慢往桥下走,脚步很轻,和雪落地的声音差不多。
白三生跟上去,扶住他的胳膊。
柯依柳和明观走在后面。
四个人在雪夜里沿着运河往回走,月亮在云后跟着,风在河上跟,花都睡了,鸟也睡了。
只有桥醒着,水醒着,灯醒着。
雪没有再下,但那股冷香还留在空气里,和灯油味、棋子饼的芝麻香、苏涧清旧棉袄里带出来的西安尘土味混在一起,像一整夜的风月花鸟被酿成了极小极小的一滴。
柯依柳走在最后,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拱宸桥。
桥上的红灯笼还亮着,在风里轻轻摇,像在对她点头,又像什么也没做,只是亮着。
她笑了笑,极轻极轻,像一片雪落在自己心里,化成了来年春天的水。
(第十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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