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节灯续风月(第2页)
他从出站口走出来时,人比上次更瘦了些,旧棉袄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从很远的风雪里走回来。
但他眼睛还是亮的,看见柯依柳和白三生就笑了,从旧布袋里掏出一个红纸包,说是西安的柿饼,甜得很,留着晚上吃。
他不要人扶,慢慢走出车站,抬头看天。
杭州的雪已经全停了,只有远山的轮廓在灰白天色里若隐若现。
他说西安的雪更大,院子里那棵老银杏已经全落光了,他赶在雪前扫了最后一次叶子,把最完整的几片夹在一本书里带了过来。
说着他从布袋里取出一本极旧的笔记本,翻开,里面夹着三片银杏叶,金黄透亮,脉络完整。
他说这三片叶子,一片给白三生,一片给柯依柳,一片给明观。
剩下的那些碎叶,他留在西安了,等明年开春和泥土混在一起,看能不能长出新的东西来。
他说银杏这东西慢,长得慢,落得慢,连腐烂都慢。
人要是能像银杏那样,什么都慢一点,就好了。
回到修复室已是下午。
白三生又去花坛边检查了一遍山茶花苗,把防寒布压得更实。
苏涧清坐在温如那本日志前面,一页一页地看。
他看到最末几页柯依柳写的那几段,停下来,摘下老花镜擦了擦。
窗外又有极细极细的雪飘下来,像有人从屋顶上轻轻撒盐。
苏涧清说,温如最后那几年,也喜欢在雪天里点灯。
她说雪天点灯,灯光会特别软,像把整个冬天都拢在灯罩里。
他那时候在西安,接不到这样的雪。
今天到了杭州,雪也没下大,只薄薄一层,倒是刚好。
他转头看窗外,说这雪是来送冬至的。
冬至之后白天一日长过一日,雪就该慢慢远了。
傍晚时分,明观来了。
他裹着一件过大的灰布僧袍,怀里抱着一个竹篮。
竹篮里放着一个小灯盏,几根松针,几片从飞来峰下捡来的枯叶,还有一小幅他这些天刚画完的画。
画上是雪后的莲花池,青莲早谢了,池面上漂着薄薄的冰碴,青儿站在池边,缩着一只爪子,像在等雪停。
明观把画拿出来给大家看,又说他本来想把青儿也带来,但青儿是野鸟,不能惊着。
他说青儿昨晚在池边蹲了一夜,今早还站在那里,雪落在它羽毛上,它也不抖。
他看了它很久,觉得青儿很像既至——不是别的像,就是那个“停”
的样子像。
既至走到最后,不走了;青儿飞到城里来,不飞了。
一个停在桥下,一个停在池边,都是自己愿意停下来的。
白三生说,青儿停了,是为了看水;既至停了,是为了笑。
停下来的东西,不是不走了,是开始用另一种方式动——用眼睛动,用气动,用记忆动。
苏涧清在一旁听着,点点头,说这就是放下。
不是不走,是不再急着走。
他们提着两盏灯柱和一应物什,在夜色初临时走上拱宸桥。
雪已经全停了,风也静下来。
月亮还是没露脸,云层很厚,但天并不全黑,被城市灯火映成一种混浊的暗红。
桥上行人稀少,偶尔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快步走过,看他们一眼,也不多问。
柯依柳把两盏灯柱插进桥栏石缝里,白三生添油,点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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