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江南
昭雪三年,春。
楚国公府后院的梨花开得正好,如云似雪,压满了枝头。
微风拂过,花瓣便簌簌地落,在青石小径上铺了薄薄一层。
沈清辞斜倚在临窗的美人靠上,手中拿着本闲书,目光却有些游离地望着窗外纷扬的落花。
她穿着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纱衫,发髻松松挽着,只簪一支白玉梨花簪,清减依旧,但眉宇间那份常年凝结的沉郁与紧绷,已散去了大半,只剩下一种经年沉淀下的、安宁的静气。
“王妃,药熬好了。”
云岫的妹妹云雁(自云岫死后,沈清辞便将她接到身边,做了贴身侍女)端着个红漆托盘,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托盘上是一碗冒着热气的褐色药汁。
沈清辞回过神,目光落在药碗上,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随即又舒展开,放下书卷,伸手去接。
“放着吧,我自己来。”
她声音平和。
“王妃,王爷特意吩咐了,要看着您趁热喝完。”
云雁小声道,眼中带着关切,“太医说了,您这身子,是早些年亏损得厉害,又受了寒,需得仔细调养,这补气血的药,一顿都断不得。”
沈清辞无奈,知道拗不过,只得端起药碗,屏住呼吸,一口气将苦涩的药汁饮尽。
云雁连忙递上清水和蜜饯。
药味在口中弥漫,沈清辞含了颗蜜饯,压下那股不适。
她的身体,确实大不如前了。
当年在雁回关、黑水城、虎跳峡,一路颠沛流离,饥寒交迫,又几度重伤濒死,能捡回条命已是侥幸,内里的亏空,非一朝一夕能补回来。
这两年虽精心调养,但每逢天气变化,或是劳累些,旧伤处便隐隐作痛,人也容易疲乏。
萧绝对此极为上心,几乎将太医院所有擅长妇科和调理的太医都请了个遍,定下方子,又亲自盯着她用药。
连带着府里的饮食起居,都被他管得极严,不许她劳神,不许她贪凉,恨不得将她当瓷娃娃般供起来。
有时沈清辞觉得他太过紧张,但心底深处,又有一丝说不出的妥帖。
这个人,将战场上的杀伐决断,用在了照料她这件小事上,笨拙,却认真得让人心头发软。
“王爷今日回来用晚膳吗?”
沈清辞问。
“王爷让人传了话,说今日内阁议事,怕是会晚些,让王妃不必等他,先用膳。”
云雁答道,一边麻利地收拾了药碗,“对了,王爷还让人送了些新鲜的鲥鱼和春笋回来,说是江南刚贡上来的,让厨房给王妃炖汤。”
鲥鱼多刺,萧绝记得她爱吃,却总嫌麻烦。
春笋清甜,最是养人。
他人在宫中,心思却分了一半在这府里。
沈清辞唇角微弯,点了点头。
云雁退下后,屋里又恢复了宁静。
沈清辞重新拿起书,却有些看不进去。
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梨花纷落如雪,让她想起很多年前,母亲院中的那株老梨树,想起母亲在树下抚琴,父亲在旁含笑聆听的模糊画面。
那时她还是不谙世事的沈家大小姐,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女红课业和哪家铺子新到了时兴的料子。
后来,家破人亡,隐姓埋名,嫁给一个陌生而危险的男人,在阴谋与算计中挣扎,在血与火中求生……一路走到今天,母亲沉冤得雪,外祖家重建门楣,仇人伏诛,天下初定。
而她,也终于能在这座象征着她出身与荣耀的府邸里,看着同样的梨花,过上平静甚至……堪称安逸的日子。
只是,这安逸之下,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或许是因为身体的不适,或许是因为萧绝越来越忙,两人聚少离多,又或许……是那场席卷一切的狂风暴雨过去后,骤然平静下来的生活,反而让人有些无所适从。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步步为营、在刀尖上行走的“幽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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