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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喉咙里(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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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的声音传了过来,来的可能是与答。

钱茶提前从屋里走出来,站在电梯门口散步,其他人还在屋里,但大部分人都醒了,他们把这栋房子扩建得比以前更大,除了厕所之外,这栋房子里有人们日常生活所需的一切设施,占地面积大概有一二十个足球场那么大。

他们之所以醒着,是因为一只猴子从窗户外钻了进来,它要求人们猜出它的种类,说出它双亲的生日,不然它就赖在房子里不走。

它确实成功地赖在了这里,尽管只有一会儿。

钱茶尝试着把它赶跑,她用一根电棍敲一只猴子的脑袋,手感让她想起了冻在冰箱里的带鱼,她问那只猴子,带鱼是否是它的亲戚,那只猴子拒绝承认。

她将那只猴子领到窗户旁边,并看到那个送水的人还在下面站着,刚才与答下楼时,钱茶也站在这里向下查看,当时的她看到了那桶水,一等与答消失在视野里,她就兴奋地离开窗边,打算迎接那桶从电梯中归来的水。

不过她的理智让她又走了回去,钱茶打算暂时盯着那个送水的人,看看他是否会做出什么危险的举动,他的确改变了自己的动作,与答走后,那个人就仰起了自己的脖子,钱茶站在这里也看清了它的脸,尽管它下巴上的四只眼睛都朝窗户这儿看了过来,但钱茶总觉得它不是在看她,即便在楼上她也能察觉出它呆滞的眼神,那些眼睛看起来就像是画上去的,而且用的是质量较差的颜料。

一名曾经死过的画家从墓地里爬了出来,把自己的骨灰拼凑成一幅画的形状,并开始寻找周边对颜料不敬的声音。

钱茶在它仰起的脖子上看到了一张模糊的嘴,苍白的嘴唇上布满了密集的裂纹,就在她打算进一步确认情况时,本该上锁的窗户被猛地推开,一只个头有三分之二个人那么大的猴子突然钻了进来,在它运动的过程中,它的嘴巴和毛发不断发出各类噪音,包括一只怀孕的猫的叫声、在单位厕所被清洁工堵住的老板的怒吼、因开挂导致账号被冻结的玩家的叹气声、藏在电脑桌下的网管抓住这名玩家的大腿时因愤怒而产生的吞咽口水声。

当这些声音出现时,有关这些声音的来源立刻就不受控制地出现在她的脑海里,这让她感到头疼,同时其他人也因此而醒了过来,钱茶仓促间确认了窗户的闭合状态,发现那上面的锁实际上还在。

钱茶现在把这只猴子领到窗边,希望它能从来的位置出去,并且永远不再回来,即使面对的是一扇脆弱的窗户,它也要有忽视弱点的勇气,只有这样做才能成为人类最好的朋友,这是一个历史悠久的称号,值得任何生物去争取,用大把时间研磨自己在这方面的技艺。

钱茶打开窗户上的锁,推开窗户,把行走的铃声也推了下去,那只猴子在下落过程中张开了翅膀,它的翅膀上缝着两只死去的鹦鹉,那两只鹦鹉的嘴巴里发出了此前他们听到的各种声音。

随着那只猴子的飞行,这些声音变得越来越清晰,钱茶觉得她在那两只鹦鹉里听到了自己的嗓音。

不擅长飞行的猴子朝着不同的方位卖力地打转,无论飞回屋内还是平稳降落对它来说都显得难以形容,作为一只猴子,它试着相信自己能活下来,但钱茶看到它从翅膀上掉了下去,楼下传来一阵垃圾袋敲击地面的声音,还有猴子凄厉的叫喊,它的叫喊声被翅膀上死鹦鹉发出的各式噪音淹没。

没了那只猴子以后,这对翅膀在钱茶看来变得更加灵活聪慧,它飞得比刚才更稳,并且不再试图闯进窗户,反而朝着远处的空旷地带行进,但他发出的声音却没有丝毫减弱,钱茶认为它制造的噪音比刚才更具花样。

送水的人还站在原地朝上看,也许它没改变自己的姿势,也许这只猴子是它放出来的,钱茶意识到那双翅膀即将飞远,而她一旦目送它离去,所有人都可能陷入它用声音构造的漩涡状演讲台上,一个接一个一刻不停地述说个人的经历,在睡梦里也要作自我介绍,假如她想重新回到先前那个还算宁静的世界里,这是她挽留那对翅膀的最后机会,当然,这一切都只出现在她自己最坏的设想里。

钱茶把半个身子探出窗户,抓住了那双翅膀的边缘,随着牙齿的抖动,她说服自己那些声音已经消失了,大概不会再回来,她离开窗户,同时听到了电梯的声音,扛着那桶水的人即将上来。

钱茶推开门,在电梯口站着不动,单一的动作很快激发出了她掩盖多时的无聊,她的无聊让她的食欲渐渐难以遏制,有些时候,她觉得自己能咬烂门把手。

钱茶在电梯口来回闲逛,被吵醒的半草听到了她的脚步,对他来说,这阵脚步比电梯和那只猴子制造的噪音更为严重,而且还在向他的耳朵深处延伸。

他看到钱茶吃掉了那对翅膀,这没有引发他的不满,但他不敢否认自己在餐桌前酝酿出的嫉妒,为了吃到这顿饭,他甚至没有洗手刷牙,早早地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只等着服务员把盘子端上来。

半草听到了服务员的脚步声,听起来服务员从桌子底下爬了过来,它们的爬行速度很快,盘子里摆着半草的证件照,他瞥了一眼照片上的自己,随后仿佛站在浴室前面般迅速扭开了视线,那看起来像是他小时候的照片,可能是小学的时候,当时的他还琢磨着以后该如何出人头地,那个时候的他没有想到自己日后被困在了碎掉的指甲堆成的车站里,证件照上有一张不属于他的笑脸,看上去有些陌生,半草想再看一眼那张照片,但他没找到恰当的机会。

他的眼前又出现了那张笑脸,它对他来说是一张亲和的脸,半草愿意相信这张脸,他顺着这张脸留下的痕迹走向门口,门把手上有那张脸留下的牙印。

一对新婚后的夫妻站在站台里,小声地讨论着离婚后的财产分配问题,妻子的肚子比丈夫更大,丈夫觉得这世间一切的尺寸都与他无关。

站台里坐着许多等车的人,他的妻子最近经常瞒着他出门,大多数人都坐在地上消磨时间,她的丈夫一天比一天长得高,他们发现有许多死人混在这些等车的人里,嘴唇上满是皱纹和黑色的文字。

半草在门外转了一会儿,觉得没人看到他,电梯在这一层停了下来,他站在走廊的拐角,隐约看到与答从那扇门背后走了出来,和钱茶一起把水送进了屋里,他趁着电梯门还没彻底关上悄悄走了过去,利用最后一点缝隙将身体挤了进去,电梯门险些夹住了他的一只脚,有很多人曾经因此而丧命,但今天死的人不会是他,他没有空余的时间来回头检查是否有人看到他离开,等半草回过头时,等着他的就只是一面墙壁,没有人脸和笑声的墙壁让他的舌尖瞬间冷却下来,他应该喝杯水再走。

丈夫给妻子倒了一杯水,他看向自己的手表,一张苍白的嘴唇从那上面冒了出来,占据他的视野,他短暂地失去了方向,他的眼睛里全是那张嘴,他听说这些嘴唇并不是每次都会出现,于是抱着抽奖的心思把手指伸进了用布包着的箱子里,他把那杯水弄洒了,等嘴唇从视野内消失,丈夫意识到自己把水洒到了妻子身上,她一声不吭地用纸巾把衣服擦干。

半草摸了摸眼前的墙,他四面八方都是这种用砖头砌成的墙,上面有许多广告,他不知道现在连坐电梯也要看广告,也许是他进来的时候晃动了身体。

等到这些广告消失,大概他就能透过墙壁走到电梯外面,在电梯外等着他的会是哪一批拉拉队?一群站在球场外,准备立刻冲进去将足球扔起来的拉拉队屏住了呼吸,有人在上面盯着拉拉队,天花板已经提前检查过了,凹槽里不能藏人,除非那是一个孩子,而且还得是身材较为迷你的孩子。

半草这几天在电梯里见过这样的小孩,她朝半草的方向看过来,然后躲进电梯里,半草站在电梯外,咬着舌头紧盯自己的鞋尖,仿佛那上面有治疗咬伤的喷雾。

他低着头,直到电梯门关上才敢把头抬起来,电梯和那个孩子一起走了,她抓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回头,于是半草回过头,后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排爬动的蟑螂,这群亮色的蟑螂爬得不快,半草把它们看成了嘴唇,事实上它们最上方的确都张着一张鲜丽的嘴唇,它们看起来像抹了唇膏,半草甚至觉得自己能认出其中的一张嘴,它来自于他的朋友花阿,当时他对半草说自己抓到了那些蟑螂,并且从他们的嘴巴里问出了相关的线索,花阿暂时没把这些线索告诉半草,他担心线索会被别人听到,半草建议去跳广场舞的广场上交流,混乱的噪音能带给他安全感,花阿否决了这个提议,他享有一票否决权,但会在不久的将来为这种特殊优势而感到疼痛,后来的他会因嘴唇上的疼痛而失去行动能力,现在兴高采烈的他不会料想到以后的疼痛,不论以后的自己如何记恨自己,他都不会让自己视线的尽头在当下这个时刻过早地萎缩。

“今天就得离婚。”

一对新婚夫妻这样说,他们都分不清这句话是谁说的。

这表示他们还保持着长期以来的默契,这句话和柜台前的口香糖一样管用,当有人离婚时,就把这些口香糖给他们吃,让他们转移注意力,她是被这样培训的,因此也生出了把手伸到镜子背后的念头。

“这里有人吗?”

她谨慎地问了一句,回答是没有。

“你想说什么。”

半草跟着花阿走到一面镜子旁,随后有样学样地把手放在镜面上,这面镜子摸起来有些凉,比他见过的所有镜子都更冰冷,坚硬程度倒是旗鼓相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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