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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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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借着天空中的光线打量对方的脸,发现她的下巴和肚皮紧密地贴在一起,与答数了数这附近保持安静的人,一共有三个,他记得这里本来有四个人。

长马的喉咙仿佛过山车那样上下起伏,与答甚至能听到他吞咽唾沫的声音,这种声音激发出了他的食欲,我有多久没吃东西了,水也有很长时间没喝过了,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会变得和这些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一样。

与答再次看向那三个人,实际上他们没有都躺在地上,其中一个人靠在单杠上,脑袋低垂,如果他还活着,应该能看到自己的脚尖,他的脚尖上有一串项链,来自于那个下巴和肚子贴在一起的人,是长马说的那条项链是她的,“那条项链是她男朋友中秋节的时候送她的。”

与答还能依稀记得有关中秋节的习俗,在之前,情侣们似乎不会经常在这个节日里互相赠送礼物。

此时空中布满了还在轻微蠕动的血丝,从太阳开始蔓延向远处,这颗眼球般的太阳在灰白色和蓝色间来回转换,当它呈现灰白色时,世界会陷入短暂的黑暗,就在刚才,与答站着和长马吞云吐雾时,他们瞬间陷入了黑色的沉寂里,与答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他反复眨了几下眼睛,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随后看到了眼前惊慌失措的长马,与答觉得长马和自己间的距离缩短了,他朝自己靠近了几步。

“把手电筒打开。”

与答开口说。

长马把手猛地插进上衣的口袋里,随后又像洗澡时把水温调得过高的人那样把手迅猛地抽回,带出了原先躺在兜里的白色烟盒,与答看着烟盒掉向地面,长马把手伸向自己的裤兜,他的另一只闲置的手臂呆愣在那里,紧张似乎让他丧失了一部分对身体的掌控权,不过最终他还是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打开了手电筒,手电筒的光照在与答眼睛上,他沉默着看向远处,对此毫无感觉。

在手电筒附近很快出现了一只飞虫,然后是第二只和第三只,它们聚拢在与答和长马的手机上,在上面来回爬动,发出了密集的脚步声,长马被吓了一跳,他的手机脱手摔向地面,但和之前的烟盒一样没发出一丝声音,与答稍微调整了手机的角度,让偏斜的手机灯光透过密密麻麻的飞虫能略微望见地面的情况,他没在地上看到手机和烟盒,长马说他也没看到,他说这些话时把声音压得很低,与答不知道是对方的嗓子在这样做还是有什么别的东西在活动。

如果天空是一只眼,他有时会好奇这只眼属于谁。

有几只飞虫爬到了与答的手背上,把它们捏死可能不是太好的选择,让它们在手背上爬来爬去也可能会带来让人痛苦的灾难,与答对准这些手背上的飞虫吹气,它们立刻飞向其他地方,他瞥见了这些飞虫的背,它们的背部大概始终处于运动中,并且他没在那上面看到显眼的翅膀。

他再次看向那些趴在手机上的飞虫,觉得它们的身体是由不断活动的睫毛构成的,旁边的长马此时不再说话,周围也听不到其他动静,与答认为自己听到了那些睫毛眨动的声音,这些飞虫的头部有着一个气泡般的器官,与答将自己的眼睛略微睁大,他察觉到了眼角的开裂,有两行液体流过他的脸颊,从他的下巴上滴下去,他是冬天的屋檐,此刻正站在雪白的世界里,化开的冰朝路过的人砸去,与答在它们流下去之前用手掌擦干了它们,他手背上的红色水痕和飞虫的头部互相作用,这让他看清了那些虫子头上的血泡,大概有半枚小拇指的指甲那么大,里面的红墨水一刻不停地旋转晃动,实际上他也不知道它们是否真的一刻不停地运动,他不知道它们的工作里是否有周末和年假,这时候的与答同样不知道三十分钟后他又将再次回到这里,盯着这些飞虫的脑袋看个不停,那时候的他孤身一人,其实他的身边还有条狗,不过也许他已经猜到了自己会回来,就像此刻的他已经猜到了长马会因恐惧而干出傻事,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但他也懒得责怪他们,过去他身边也有许多这样的人,半草常常在半夜跑出门外,尽管夜晚随时可能变为白昼,但过去的与答还是对夜晚抱有相当的戒心,一开始,他会劝说半草几句,示意这个陷入恐惧和狂乱的人安静下来,在众人当中坐下,做个沉默的老实人,但与答实际上很难同这个变成跳蚤的人对话。

与答还记得当时他们正因水资源的匮乏而抓挠自己的耳朵,久远的记忆对当时的他们来说是款式过时的闹钟,他们还依稀记得过去的自己对水的依赖,而这份依赖随着世界的变化站在十字路口处徘徊。

当时的与答觉得自己大概有好几个月没沾过水,他不会像很久之前那样渴死,但长期缺水也确实给他带来了其他的负面影响,有时是发痒的耳朵,有时是被痰裹满的嗓子,有时是忽高忽低的手机电量。

有人提议去外面找水,但与答记得自己最开始就说出了这一建议,他们什么都没找到。

当时有一天晚上,与答听到了房子外面传来的摩擦地面的声音,他从床上坐起来,来到窗户边向下查看,但什么都没看到。

与答去上了个厕所,然后再次回到窗户边,这一次他看到了那个在屋外行走的人,他个头挺高,一直在那里转圈,与答能看到从他身上脱落的羽毛。

他没把其他人叫起来,自己一个人打开门出去,站在电梯门前时,与答听到电梯里有动静,外面那个人可能乘着电梯上来了,等电梯门打开后,与答看到里面一个人也没有,他走进去,和一条狗一起朝楼下行驶。

他之前没见过这条狗,它看起来挺肥,等电梯来到一楼,那条狗迫不及待地跑了出去,与答也跟着它出去,还没完全走出门,他就透过玻璃门看见了那个陌生人,与此同时,那条狗已经没了踪影。

与答径直走到陌生人前面,思考着自己的墓碑上该写什么短句,但现在不流行在墓碑上写字,我的遗言应该说给谁听?我有哪些遗产能放在遗嘱里?他想不起来自己还有哪些能喊出名字的亲人。

眼前的这个人戴着一顶绿色的帽子,看起来像是从有帽子的衣服上裁剪下来的兜帽,如果有机会,与答打算绕到他背后去看看那顶帽子的裁剪痕迹,这份好奇仿若冲水按钮般将与答心中的那份遗嘱送进了下水道。

这个被帽子遮住整张脸的人把帽子向上掀起,他的手上长满了羽毛,或者说他的手掌本身就是由羽毛组成的,股东会里没有肉和骨头的席位。

这附近有股香味,闻起来像是鸡肉,与答并不能分清鸡肉和其他肉类,也许这个人手上的羽毛给了他灵感。

与答看到了他在帽子下面的脸,他没有耳朵,额头上有一张咧开的嘴巴,下巴附近均匀分布着四只竖着的眼睛,与答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发现那四只眼睛都没有睫毛,不会眨动,眼球安静且死气沉沉。

它的鼻毛相当长,从鼻孔里滑出来的鼻毛耷拉在下巴上的四只眼睛上,随着它的呼吸产生轻微的摆动与收缩,它的鼻毛看起来就像是那几只眼睛的睫毛。

我有多久没修剪鼻毛了?我已经有很久没见过镜子了,过去有位老人说修剪鼻毛会让鼻毛变得更长,就和修剪胡子一样,那位老人叫什么?这应该是发生在学生时代的事,如果把眼前这个东西的鼻毛拔下来,我能回到过去吗?哪怕回到过去的只是我的尸体。

与答这时候才注意到它的腿,因为它的腿方才发出了与地面的碰撞声,那听起来像是某种金属制品,它似乎只有一条腿。

与答试着跟它交流,他问它来这儿干什么,问它叫什么,问它今年几岁,是否结过婚,父母在哪里工作,它本人在哪里工作,是否有编制,几天洗一次澡,洗澡时花洒里是否会流下黑色的水,晚上睡觉时天花板上有没有躺着其他的人,但它一个字都不说。

有谁在敲门,与答把门打开,外面什么也没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开门。

它虽然不说话,但手还能行动,那只手滑进另一只手的袖子里,随后又虚弱地滑出来,好似从充电口里随手拔出的充电线那样垂落,顺便带出了一桶水。

它把那桶水放在与答前面,用手势示意与答把这桶水搬走,与答犹豫地盯着那桶水,他害怕自己的腰难以承受突然施加的重量,但迫于体温的需求,与答还是将这桶水扛了起来,渴死和被杀死没有太大区别,他一边提防着这个送水人的突然袭击,一边朝电梯走去。

他站在电梯里,从这个角度看不到它,电梯门在完全合拢前被猛地扒开,头部和狗没有两样的人挤了进来,它吐出来的舌头流着大坨大坨的口水,兴奋的它打算朝与答扑来。

与答看着电梯门合上,直到那扇门完全合上前,他始终把水桶扛着,有时他会单手把水桶举起来,或者用一根手指头让水桶在指尖旋转,在电梯门关上前这段短暂的时间里,他尝试了好几种姿势,并试图从这些姿势里汲取久违的欢愉,吃饭前洗手的步骤是他最开心的时刻。

后来的与答会知道外面那个手上有羽毛的人不只向他们送过水,它的足迹遍布整个城市,实际上不止一座城市,在其他国度也有它的身影,与答在某些报道里见过相关的信息。

后来的与答盯着这些报道,想起了当年失踪的那个人,当时他在喝了与答搬上楼的水后就失踪了,有人说曾经看到半草和送水的人站在一起,然后他们两个缓慢地向着出口离去,那是一种相当融洽的氛围,至少那个人当时是这么告诉与答的,不过与答想不起那个人的名字,也许它本就不是他们当中的一员。

在电梯里搬水的与答不会知道以后发生的事,此刻他已经把水放了下来,并且放任身体随着电梯一同上升,放纵对他来说是久违的情感,曾经煊赫的不良习惯如今在他身上很少应验,自从一切都发生改变以后,他长久地活在压力的眷顾中,能够适度缓解这些压力的方法是启动自毁程序,就像某些机器人会做的那样,所以与答迫切地要喝干这桶水,让自己的口渴和生命同时被浇灭,让这桶水无情地浇在黑色的打火机上,一个毁容的人颤抖着站在浴室里,想要用花洒里的水冲净脸上的黏液,他在水中触电,漏保没有保护他,动物保护不把他当成动物,他觉得自己像一根在浴室里跟水蛭打闹的避雷针。

水蛭让与答想到了会在水里出现的生物,他盯着脚下那桶水,打算看看里面有什么,但从目前的角度来看,这确实只是一桶无害、健康且诱人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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