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第2页)
他随知交走出山岭,复走出西苗峦嶂。
去,携幼弱骨;回,斩万人颅。
旧年三友,一死二逖。
他早已无须旁人引路,旧年山雨也久未入梦了。
是岁今夜,山雨入梦,予他末命。
南宫神翳于雨声中惊起,秉烛照夜。
四方台外雨幕如盖,未几闯入一团微光,应是来自书阁。
他睡意难酿,索性携雨夜游。
书阁位于四方台东侧,凡两层。
下藏医经药录,上置笔记杂俎,其中几卷是书阁主人研揣蛊、毒的札记,此刻全数被读者搜罗成山积在案上。
旁侧摆着一支蘸过墨的斑管,染了执笔人的习气,活似一暴十寒的鱼竿。
南宫神翳细读新添的几行字,抬首正对一双笑目。
认萍生只手捧卷,枕着私行添置的醉翁椅轻摇慢晃,眉角眼梢游憩于明暗之际。
落至暗处,浮靡风流;落至明处,浮靡烟消,逍遥超然,却也超然得冷清。
南宫神翳心若入静,不欲相扰。
认萍生本未潜心读记,翻过一页尚可分神:“良宵不寐,是又有烦心事了?”
南宫神翳朝檐下的占风铎投去一瞥:“你呢?逛腻了书阁,又想改下风水?”
时下占风铎并非罕物。
朱门绣户或取碎玉片子,以丝绳悬系檐下,当风鼓乐,其音琅然,很得雅士钟爱。
认萍生居室中亦有风铎,形色异乎寻常,观者见之难忘,而今既添铃舌,夜风恣睢,竟不闻微响。
“随便挂挂,哪儿叫改风水。”
认萍生朝他一推翰墨,眼还盯着书页,“这层除却你我也没人爱呆,你来我就摘了。”
他说得客气,前科罪证随物主晃荡正欢,自是瞎话。
“不扰人,无妨。”
阁主不甚在意,提笔答复批注,“你拿什么做的铃舌?”
“人骨。”
认萍生挥掌震落风铎,捻掿环扣徐徐转悠,“这样也无妨吗?”
南宫神翳走笔如故:“又不是我的人。”
认萍生看他收势搁笔:“如果是呢?”
无论是信口谑戏还是着意试验,这等言辞都轻慢得过分了。
南宫神翳以右腕按住书页,并未立时作答。
认萍生搁铎弃椅,犹自疏懒。
烛台上泪华濯濯,灯火流萤般转过睫梢与腕上刀痕,诡丽、不容触忤。
而世间犯忌者只多不少,默思人愣神之际,犯上客已并指袭来,写形切脉也一气做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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