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冰消雪融时
那面巨大的穿衣镜,仿佛成了后台唯一的存在。
镜框边缘那片密密麻麻的淡黄色便签纸,在昏黄的光线下,像一片沉默燃烧的火焰,灼烧着我的视网膜,也灼穿了我所有自欺欺人的外壳。
镜子里,他放下手臂,目光穿透镜面,沉静地望过来,那里面不再是冰封的漠然,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洞悉一切的坦荡。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耳膜嗡嗡作响,几乎盖过了后台所有的喧嚣。
血液奔涌着冲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巨大的震惊和排山倒海的痛悔,瞬间将我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指尖冰凉,微微颤抖着,刚才修补大褂时的专注和微小的成就感,被这无声的真相碾得粉碎。
时间像是凝固的琥珀。
我们隔着喧嚣的后台,隔着攒动的人影,隔着冰冷的镜面,视线在虚空中无声地交汇、碰撞。
他那沉静的目光,像滚烫的烙铁,烫得我几乎要蜷缩起来。
就在这时——
“九南!
该换你上了!
前头垫场快结束了!”
烧饼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像炸雷一样劈开凝滞的空气,带着后台特有的急迫。
镜中的身影猛地一颤。
那双刚刚还沉静凝视着我的眼睛,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仿佛被这声催促惊醒,他眼中的复杂情绪迅速褪去,像退潮的海水,瞬间被一种更熟悉的、舞台前的沉凝所取代。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移开了视线,不再看我,目光重新聚焦在镜中他自己的倒影上,快速整理了一下领口,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
那月白色的身影不再停留,不再有半分迟疑,像一道迅疾的流光,带着后台演出前特有的那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气场,大步流星地、头也不回地冲向了通往舞台的侧幕方向。
厚重的幕布被他的身影带起,晃动了一下,又迅速垂落,将他彻底隔绝在另一个光影喧嚣的世界之外。
后台的嘈杂声浪重新涌上来,淹没了刚才那令人窒息的对视。
烧饼还在咋咋呼呼地检查自己的大褂,孟鹤堂低声和周九良确认着最后的细节,王姐指挥着道具组搬动东西。
一切似乎恢复了常态。
只有我,依旧僵立在原地,手里还无意识地捏着那枚细小的缝衣针。
指尖冰冷,心口的位置却像揣了一块烧红的炭,烫得生疼,又带着一种迟来的、尖锐的酸楚。
镜框边缘那片淡黄色的“丛林”
,在视线余光里无声地灼烧着,提醒着我刚才看到的、感受到的一切,并非幻觉。
那一晚的演出,我像个失了魂的木偶,机械地完成着后台的各项工作。
整理道具,核对服装,记录时间节点……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却毫无生气。
耳朵里灌满了前台传来的、模糊的声浪——观众的笑声、掌声、角儿们或高亢或沉稳的说唱。
可我的意识,却像漂浮在喧嚣之上的一片羽毛,无法着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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