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槐下微光柔肩护弱
三月中旬的风总算卸了凛冽,裹着田埂里新翻泥土的湿腥气,混着院角荠菜抽芽的淡香,漫过林家洼学校斑驳的土坯院墙。
老槐树的枝桠间,嫩得透亮的新芽挤挤挨挨,风一吹,沙沙声细碎得像藏在叶缝里的呢喃。
可这春日的软意,到了一年级教室门口,却像被门槛截住了似的,只剩一缕若有似无的暖意,缠在鹞子打了补丁的袖口,绕着清禾辫梢系着的旧布条,散不去的压抑沉甸甸坠在两人心头。
这天早上是赵老师代语文课,课本翻到“春天来了”
那页。
他站在讲台前,袖口磨得发亮的蓝布褂子垂在身侧,念着“春风吹绿了小草,吹红了桃花”
,声音平得像晒在院里的旧门板,听不出半分暖意。
念完,他合上课本,目光扫过底下坐着的孩子,最后落在前排的张磊身上,眼神软了些:“张磊,你来背背。”
张磊慢腾腾地站起来,身子晃了晃,抓着桌沿支吾半天,连开头几个字都没捋顺,脸上却不见半分局促,反倒挠着后脑勺嘿嘿笑:“老师,记不清了。”
赵老师非但没沉脸,还摆了摆手,语气透着纵容:“坐下吧,下回用心些。”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倏然转向后排,扫过鹞子和清禾时,眼神像淬了冰:“清禾,你站起来背!”
清禾猛地一僵,慌忙起身,攥着衣襟的小手攥得发白。
昨晚就着煤油灯,她对着课本背到眼皮打架,明明滚瓜烂熟,可被赵老师这冷飕飕的目光一盯,喉咙里像堵了团干硬的棉絮,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怎么?不会?”
赵老师的声音里裹着刺,“上课魂不守舍,心思全不在正途上,果然是成分不好的家,养不出安分读书的孩子!”
这话像小石子砸在清禾心上,脸唰地红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抿着唇,硬是不让泪珠掉下来。
旁边的鹞子看着她鼻尖泛红的模样,心口像被细针扎着疼——他分明昨晚还听她在院里背得流利,不过是被吓慌了神。
“老师,她会背的,就是太紧张了。”
鹞子小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教室里落得清晰。
赵老师立刻转头瞪他,眼神利得像刀子:“这里有你说话的份?我说她不会就是不会,还敢顶嘴?忘了上次在黑板上乱画的事,想再找训是不是?”
鹞子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嵌进掌心也没知觉——他比谁都清楚,跟赵老师争不出道理,反倒会让清禾更难堪。
他咬了咬下唇,终究没再出声。
清禾看着鹞子紧绷的侧脸,鼻尖一酸,深吸一口气,颤着声音开口:“春风吹绿了小草,吹红了桃花……”
声音虽轻,却一字不差,背得格外稳当。
可赵老师听完,只是冷冷瞥了她一眼:“勉强算你蒙对了,坐下。
下次上课好好听讲,别总等着别人替你出头。”
清禾低着头慢慢坐下,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面前的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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