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鲸落新篇(第2页)
他缓缓走过去,脚步踏在熟悉的水泥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伸出手,拍了拍李大坤那结实得如同小城墙般的后背。
手掌触碰到围裙下的棉质t恤,能感到一片被汗水洇湿的潮热。
小小的寝室因为这小灶的持续工作,温度似乎都比外面闷热的走廊高了好几度,空气黏稠而温暖,夹杂着饭菜香和年轻男孩的体味,显得格外拥挤,却也格外的……有生活气息,一种踏踏实实落在地面上的、属于平凡安稳日子的、令人心安的温暖。
李大坤麻利地将锅中最后一点闪烁着油光的、晶莹剔透的糖醋汁液裹着的里脊肉盛进一个略显陈旧、边缘带着个小缺口的白瓷盘里,动作干净利落。
他一边用围裙角擦着湿漉漉、沾着油星的手,一边摇头笑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经历过真正风雨后的云淡风轻:“可别提那什么御厨总管了。
听着是风光,宫里的赏赐也确实不少,金瓜子银锭子也见过摸过。
可整天在皇帝,在他眼皮子底下转悠,那真是提着脑袋做饭,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生怕哪道菜咸了淡了,火了轻了,不对他老人家瞬息万变的胃口,更怕不知怎么就卷进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宫闱破事里。
哪有现在自在,”
他说着,环顾了一下这间略显凌乱、墙壁上贴着泛黄海报、角落里堆着篮球和哑铃、却充满了无拘无束自由空气的宿舍:“想做什么做什么,咸了淡了,火候过了,哥几个还能凑合吃,顶多笑骂一句‘大坤你今天失手了’,也没啥大不了的,顶多罚我刷一个星期的锅。
这心里头,踏实。”
曾文帅早已迫不及待,趁着李大坤说话的空隙,眼神一凛,如同发现了猎物的鹰隼,闪电般伸出筷子,精准地夹起一块最大、色泽最是诱人、酱汁挂得最是饱满的里脊,也顾不得那刚出锅滚烫的温度,飞快地塞进嘴里。
高温瞬间刺激着口腔黏膜,让他忍不住龇牙咧嘴,口腔里发出嘶嘶的吸气声,脸颊肌肉都扭曲起来,却无论如何也舍不得将那块美味吐出来,只能含糊不清地、一边努力咀嚼一边瓮声瓮气地问:“唔……好吃,烫……但是真好吃!
睿涵,你上次在电话里说的云里雾里的……那个穿越,是真的啊?大坤真在那边给皇帝做饭?”
他一边费力地咀嚼着,一边用混合着享受美食的满足与对离奇故事难以置信的狐疑眼神,在戚睿涵和李大坤之间来回扫视,脸上写满了“这故事太扯但我又希望它是真的”
的复杂表情,仿佛在听一个精心编织却因为细节过于真实而显得漏洞百出的天方夜谭。
周御也终于将注意力从那盘仿佛具有魔力的糖醋里脊上暂时移开,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充满理性的探究,看向戚睿涵,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析意味:“我们都当你之前是受了什么特殊刺激,或者暑假闲得无聊,编了个极其复杂的故事来逗我们玩呢。
毕竟,这事情太离奇,超出了正常认知范畴。
可看大坤这回来后的架势,颠勺炒菜的范儿,举手投足间好像还真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稳?还有你暑假那一个星期,莫名其妙就联系不上,辅导员那儿都正经报了备,说是参加什么封闭式学术项目……难道,真有其事?”
他的语气更倾向于在庞杂信息中寻找逻辑支点,试图用理性的筛子过滤掉那些看似不可能的部分,留下可以验证的真实。
戚睿涵在曾文帅不情不愿挪出的一点空位的床沿坐下,身下陈旧的木质床板立刻发出了轻微的、仿佛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李大坤递过来一双洗得干干净净、还带着水汽的木质筷子,他接过,冰凉光滑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却并没有立刻去夹那盘近在咫尺、令人垂涎欲滴的糖醋里脊。
戚睿涵的目光缓缓地、依次扫过三位室友熟悉而又似乎有些陌生的脸庞——李大坤脸上带着灶火熏烤后的朴实红润和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曾文帅眼中充满好奇的活泼与对美食的纯粹热爱;周御那冷静审视的专注背后,是试图理解并消化巨大信息量的努力。
窗外,是校园路灯在香樟树叶缝隙间晕开的、朦胧而柔和的光斑,映着枝叶随风摇曳的、模糊不清的黑影;室内,白炽灯明亮得有些刺眼,将一切照得无所遁形,饭菜升腾起的白色热气如同袅袅的薄纱,缓缓上升,模糊了书架上堆积如山的课本封面,模糊了墙壁上张贴的球星或动漫海报鲜艳的色彩,最终,只剩下兄弟们这几张年轻、生动、却带着各自疑问的脸庞,在光影与蒸汽的氤氲中,显得既真切又有些虚幻。
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如同无声无息涨潮的海水,再次温柔而坚定地涌上心头,将他密密实实地包裹。
那金戈铁马、枕戈待旦的十数年,那些在生死边缘挣扎喘息、在权力漩涡中如履薄冰般周旋、在历史洪流里试图奋力搏击改变航向的日日夜夜,其厚重的重量与惊人的密度,与眼前这平静得近乎琐碎、充满了食物油烟味和年轻人汗味的宿舍夜晚,形成了过于尖锐、几乎令人窒息的对比。
仿佛那一切波澜壮阔、血泪交织的经历,真的只是夹在现实这本厚重而平静的书卷中的一场漫长而逼真的幻梦,如今书页轻轻合拢,梦便醒了,只留下一点恍惚的、抓不住的余味,和内心深处难以言说的空洞与疲惫。
戚睿涵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深海潜泳了太久的人,骤然浮出水面,需要时间适应那熟悉的、却恍如隔世的气压。
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手中那双冰凉的竹筷,仿佛要从那实实在在的触感中汲取某种讲述的力量。
他需要组织语言,需要将那段波澜壮阔又危机四伏、充满了个人情感与宏大叙事的复杂经历,用最平缓、最不易惊扰眼前这片刻脆弱安宁的语调,小心翼翼地陈述出来。
那些惊心动魄,那些生死一线,那些爱恨情仇,都需要被包裹在平静的语气之下,以免吓到眼前这些生活在和平年代的室友,也以免让自己再次被那些汹涌的情绪淹没。
“是真的。”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沙哑,仿佛很久没有真正用力说过话,但这低沉中却带着一种经历过极度喧嚣与混乱后沉淀下来的、异乎寻常的平静,这种平静本身,就拥有一种超越言语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们三个,我,大坤,还有……张晓宇,”
提到这个久违的、带着伤痛的名字时,他的语调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凝滞,像是琴弦被轻轻拨动后那不易察觉的颤音,眼神也瞬间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确实去了明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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