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暖阳

又是一年寒冬。

青瓦巷的砖墙依旧斑驳，屋檐下挂着冰凌，风刮过巷口，依旧带着刺骨的力度。

然而，那间低矮的过渡房里透出的光景，却与往年死寂的沉闷有了微妙的不同。

炉火依旧跳跃，但似乎烧得更旺了些，橘红色的光晕温暖地铺满了不大的空间，驱散了更多寒意。

空气中，劣质煤烟和铁锈味依然存在，却似乎被一种更加鲜活的气息冲淡——那是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棉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嗤嗤声，还有偶尔响起的、稚嫩而快乐的哼唧声。

晓光穿着一件崭新的小花棉袄，棉袄的面料不算高档，但针脚极其细密匀称，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柔软的浅色绒毛，衬得她的小脸红扑扑、暖融融的，像一颗饱满的苹果。

这是李春燕熬了几个晚上，用攒下的布票和一点新棉花，又巧妙拼接了旧衣里衬，一针一线为她赶制出来的。

此刻，她正趴在炉火边温暖的地面上，乌溜溜的大眼睛专注地盯着面前一大张厚厚的画纸——那是从张玉芬留下的那沓好纸里小心翼翼裁下来的。

她的小手里攥着一支鲜艳的红色蜡笔，正用力地在纸上涂鸦。

线条狂放不羁，色彩堆叠碰撞，画的是什么或许只有她自己知道，但那全神贯注的劲头和时不时发出的、满足的咕哝声，却透着一股无忧无虑的快乐。

矮桌前，苏建国依旧佝偻着背，高大的身躯伏在案上。

但他紧锁的眉头似乎比往日舒展了些许，深陷的眼窝里，那沉淀的疲惫深处，隐约可见一丝属于理解和掌握的微光。

他面前摊开的不再是《机械制图基础》，而是一本更厚的《机械原理》。

布满裂口的手指依旧紧握着那支深蓝色的钢笔，笔尖在笔记本上移动的沙沙声，却似乎多了几分笃定。

在他的手边，放着一沓用挂历纸反面仔细整理、字迹工整的笔记要点。

那是李春燕的字迹。

她此刻就坐在他旁边那张从糊盒车间带回来的小木凳上，鼻梁上架着眼镜，微微侧着头，一边对照着摊开的课本，一边用一支削尖的铅笔，在另一张草稿纸上梳理着复杂的公式和图例，偶尔轻声提醒一两个容易混淆的知识点。

她的存在，安静而坚定，像一片温润的港湾，默默承托着他艰难前行的航船。

屋子另一角，靠近门边的冰冷地面，苏卫东高大的身影蹲踞着。

他仅存的左手戴着露指手套，动作却比往日少了些暴躁，多了些沉稳。

他面前那辆伤痕累累的“铁马”

后轮被卸下，旧的内胎像条死去的黑色长虫被扔在一边。

他正极其专注地将一条崭新的、黑亮柔韧的内胎仔细地塞回外胎里，然后一下下、吃力却异常坚定地打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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