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跬步录
盖闻世有隐者,深居暗室,无人导延,乃欲积跬步以致千里。
吾知有画地以终焉已。
此言岂虚哉?今述一人,姓李名隐,字致远,唐时江南人氏。
性孤峭,好读书,厌尘嚣,遂筑室于终南山阴,室无窗牖,唯秉烛以明。
人皆怪之,问其故,对曰:“心暗则世暗,心明则室明。
吾居此,以炼心也。”
然其志在千里,欲以文章名世,然深山无人,谁为延誉?每至夜半,对烛长叹,若困兽之囿圄。
是岁秋深,风入昭阳池馆秋。
昭阳池馆者,长安旧宫遗址,去终南五十里,昔年李隐游学至此,尝作《秋风赋》,有“片云孤鹤两难留”
之句,自谓平生得意之笔。
然赋成而无人问,唯付蠹鱼。
是日,山风骤起,穿林度壑,竟透暗室,烛影摇红,卷帙纷飞。
李隐惊起,见隙间落叶萧萧,恍有池馆琴声呜咽。
自语曰:“风自昭阳来乎?十年矣,吾心未尝一日离此秋也。”
乃启户出,欲寻旧梦。
时值黄昏,残阳如血,漫山黄叶翻飞,若金鳞散地。
李隐循风而行,足下跬步,积之成径。
然山路盘陀,旋觉迷失,四顾无人,唯闻鹤唳孤清。
仰见片云渡月,一鹤徘回,倏忽俱杳。
叹曰:“云鹤难留,吾志亦如斯乎?”
忽见前有微光,趋就之,乃一荒园,断垣残壁,匾额蒙尘,辨为“昭阳别馆”
。
李隐愕然,自忖:“此去长安百里,吾何由骤至?岂梦耶?”
然肌骨寒切,非梦所能。
园中池水已涸,枯荷纵横,亭台倾圮,唯西阁尚存。
阁中有光荧荧,如豆如星。
李隐扪苔而上,推扉入,见一人背立,青衫落拓,正观壁上题诗。
诗即《秋风赋》,墨迹犹新,若昨日书。
其人闻声回首,容貌与李隐无异,唯鬓染微霜,目含沧海。
李隐骇绝,踉跄欲倒。
其人笑曰:“君勿惊,我乃君之积跬步所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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