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做衣柜,做床头,做小巧精致的八音盒与流马。
手巧的木匠平日里还可以替人修电风扇、修电视机。
平南没什么人装空调,空调是大城市的东西。
但提着一只工具箱在小城镇那纯白的日光里走走停停,同街坊邻里打招呼,就这般晃晃悠悠地在田野间老去……
难道不是最自然的活着的方式吗?
穆怀田花了好大一笔钱将他弄进民办初中,他在课堂里说出这番见解。
回应他的却是哄堂大笑。
是学生们那些促狭的目光,是他们指着他粗白破洞的衣衫上的补丁窃窃私语,是老师皱起眉头来,说这是没出息的表现。
说你父亲辛辛苦苦给人打工攒来的汗水钱,不是让你回去做一个农民。
字里行间却是鄙夷和不屑。
那是城市对他的第一个捉弄。
穆阳开始逐渐意识到他与城市的天然沟壑。
学生们不屑于他同行,他也懒得和城里人做朋友。
他孤僻,沉默,凶狠。
高年级的学生拦路打劫时,会被他一个人赤手空拳揍得鼻头流血不止。
这小豹子一样凶狠的野兽因此扬名,结识了城中村的暗渠中,那些和他一样蛰伏、萎靡、看清了这个世界残忍而刻薄的一切真相,却又装作痴傻的年轻人。
于是穆怀田不得不时常从工地上班洗澡,换上最齐整的一套衣服——在批发市场里二十块钱挑来的西装,到学校去找穆阳。
原因是他和同学打架。
穆怀田骂也骂过,揍也揍过,穆阳从来不听。
没惹出大乱子,只那一次,将人弄得满头满脸的血。
问起原因,谁也不肯说。
穆怀田是很多年以后才知道那个残忍的真相。
他不肯说,穆怀田只能自己找台阶下。
他们是低人一等的外来人口,借读生的学位不好弄。
穆怀田必须动手扇穆阳一个巴掌,用难听的训话让老师的脸色和缓下来。
穆阳一声不吭。
他写了一份检讨,被勒令停学一周。
穆怀田知道这是最仁慈的处罚,于是夕阳西下时,推着二手自行车,和穆阳一前一后离开学校。
穆阳一点不像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穆怀田时常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像一个垂垂老矣的老人。
仿佛他已将这庞大的世界看得一清二楚,不再抱有任何一丝侥幸。
他的脸上青肿不堪,极其狼狈,路过的学生都频频回头指点。
不出意外,第二天,穆阳就会全校扬名。
但穆阳不在乎。
他只是仰着头,平静而沉默地用纸巾堵住不断流血的鼻子。
那一巴掌真重。
于是穆怀田的心软下来,叫他把书包放在后座上。
穆阳反唇相讥:“没有什么书,不重,背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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